素姬第一次见到封玉,是在增城大街上。
她只记得,第一次下昆仑的她,对什么都是那么新奇。听阿鲤说,凡间也有一个地方叫做增城,和增城九重一样繁华,便来到了这里,逛着逛着,就看到了那个如墨般的隽雅男子。
那时的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女孩子擦脸,又仔细的清理干净她身上的伤口,轻轻地绑上纱布。小女孩很高兴,也不喊痛,等他弄完,还踮起脚尖,重重亲了他的脸颊。
他没有生气,只是模了模那个小女孩的头,原本冷漠的脸上,竟漾起一抹笑容。
素姬从未看过那么好看的笑容。
就连王母最珍爱的那朵牡丹,笑起来也不及他半分。
在她一旁卖首饰的大娘见她发愣,便好心的告诉她,这是增城有名的封大夫,人长得最为英俊,可惜脾气古怪,性子冷漠,虽医术出神入化,却只医看得顺眼的人。
脾气古怪?素姬不以为然,刚刚他的样子,似是脾气很好。
她谢过了大娘,便一直跟着他,直走上一座拱桥,前面的人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头满身冰冷,说道:“你为何跟着我?”
“我……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话一出,就感觉那人身上的温度更是下降了许多,素姬扬着笑,伸手去拉他的衣袖,说道:“我叫做素姬,你可以叫我素儿,你叫什么?”
那个夏季阴雨绵绵,素姬那抹明亮的笑容仿佛一道阳光,直直的映射到封玉常年孤寂的心里。他神情不变,拂开素姬抓住他袖子的那只手,转过身去,半晌,才吐出一句:“封玉。”说完,便大步离开。
“封……玉……很好听的名字呀。嘻,他是害羞了嘛,干嘛跑那么快。”素姬偷笑,模了模自己咕咕叫的肚子,便准备找一个客栈吃饭。
待她吃饱喝足准备离开时,客栈的小二却把她拦住了。
“姑娘,您还没付账呢。”
在增城九重,她出去吃东西,从来没有付过帐,她也没有钱。那里的客栈老板与她相熟,于是她每次都会带一壶桃花酒给老板,权当饭钱。在那边,谁人不知她素姬的桃花酒一杯就值千金。
“我没有钱,付给你桃花酒好不好?”她依旧这样说。
“什么桃花酒?”
素姬微微一笑,在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壶清水倒在了杯子里,食指轻点杯子,泛起圈圈水纹,然后笑眯眯地将手中的杯子递给小二,说道:“你尝尝看。”
小二半信半疑的拿过来喝了一口,又立即吐了出来,大骂道:“你个臭丫头,这和清水有何分别?你耍我是吧!没有钱?没钱就把你卖到勾栏院去换钱!兄弟们,上!”客栈自是有护卫看守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吃霸王餐的客人。小二这么一喊,一大群人立即将素姬团团围住。
素姬有些呆,自己也拿起杯子尝了一口,竟真的是清水,为什么没有变成桃花酒?转念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昆仑,她的法术自下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管用了。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大汉,不禁哭丧着脸,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幕,正好被封玉看到。
她那般开朗活泼,悲伤哭泣实在不适合她。
他叹了一口气,忍不住阔步走进客栈,丢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小二的身上,也不看众人的眼光,径直说道:“以后这位姑娘再来吃饭,就去找我要账。”说完后,便拉着还是一脸的怔愣的素姬走出客栈,脚下不停,一直走到海边。
“你……封玉?”
她记得他的名字……这个认知竟然让他有微笑的冲动。封玉连忙严肃了表情,素姬看到他的脸时,以为他生气了,连忙解释道:“你别生气……我以为我还有桃花酒可以抵账……我忘记了……”
“你会酿酒?”清冷的声音让素姬呆了呆,又立即反应过来:“嗯,在我的家乡,人人都喜欢我酿的桃花酒,你要不要喝?”
封大夫滴酒不沾,在增城都是闻名,可在这时,看着那张粉白桃花般的如玉脸庞,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是僵硬的点头,吐出一个单音节:“嗯”。
“真的?可是我现在……嗯,这里有没有桃花?”只要有桃花,她便可以酿。
“增城以北衡山脚下,有一片桃花林。”
“太好了,那我马上去采来给你酿。”
“……桃花的花期是三月。”封玉觉得自己从未这样耐心过,可是看她呆萌的样子便忍不住柔和了声音:“现在是仲夏,等明年花期,我带你去采。”
“那我们说定咯,明年的三月……明年……这个是不是就叫做承诺?”
连封玉自己也没有想到的,他听到自己月兑口而出道:“嗯,是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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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便与他成了亲。玉郎是个孤儿,从小就看尽人间冷暖,所以为人冷漠,却是待我极好。我与他收养了一个五岁大的,同样是孤儿的男孩子,取名封晖。他说,我就像他的阳光一般,晖儿,从此就是我和他的孩子。
一直到第二年的三月,桃花花季,他未忘承诺,寻了个好天气,把晖儿交付给邻居家照顾,闭了医馆,就带我去衡山采桃花。
但,变故往往就发生在幸福的瞬间。
增城的百姓,竟无人知道与他们仅一墙之隔的衡山桃花林,住着一群美艳的桃花妖。
平时增城百姓出入,也未曾见她们出来作祟。可是那日,许是迷上了封玉的英俊,又许是嫉妒素姬的容貌,那群花妖竟纷纷出来拦住他们二人的去路。
素姬本是昆仑虚上一株桃花,万年仙气浸染,落地便是天生仙身,此时虽法力不在,但眼力却还是有的。她立即看了出来这群妖的本体,一把拦在封玉身前,说道:“你们要干什么?”
封玉愣了愣,握住素姬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他是男人,不可能让自己的妻子保护。
“嘻嘻,奴家最近无聊得很,想找两位来玩玩,这位小哥俊得很,不如跟了奴家可好?”封玉听到她说的,脸上更是冷若冰霜,还未说话,便听到他身边的素姬说道:“我是素姬,你们还不快快让开!”
“素姬?”那领头的桃花妖愣了一下,素姬的名字别的妖族可能不知,但她们桃花一族却是如雷贯耳:“昆仑的素姬?怎会在这里?”转念一想,不禁不屑地嗤笑出声:“素姬远在千里之外的增城九重,又怎么会是你这小丫头片子?”说完怒道:“原本只想找你们玩玩,并不想伤人性命,你却竟敢欺骗于我耍着我们玩儿?哼,真是找死。”语毕,一抬手臂,无数桃花花瓣瞬间飞射而来,直奔封玉和素姬二人,封玉见状,连忙转身抱住素姬的身子,将她牢牢护在自己怀中,自己的整个背部却暴露出来,任凭那些花瓣好似一片片刀子般的划破他的衣服和皮肤。等到攻击渐消,素姬才终于挣月兑开他的怀抱,看着那个脸色苍白满身伤痕,却还努力向自己微笑的男人,眼泪不禁流了出来。
她紧咬着嘴唇,怒瞪着那群花妖,平生第一次生了气。
“嘻,可真是个痴情的傻男人。我倒要看看,下一招,你还护不护的住。”说完一个旋身,其他花妖也跟着一起做,一股旋风便凌厉而起,混着无数花瓣树枝,汹涌呼啸着向他们滚滚而来。
素姬护在封玉身前,从怀中掏出一枚桃花状玉台,回头对封玉一笑,轻声说了几个字。风声太大,根本听不见声音,但封玉还是看懂了他的素儿在说:玉郎,我不会让她们再伤你。前所未有的恐惧感霎时涌上他的心头,令他不禁大喊一声:“素儿!”却看素姬的周身突然浮起一层粉色光圈,他冲上去,竟被拦在光圈之外,不能靠近。
而光圈内的素姬,低头默念着什么,待念完最后一句,她手中的桃花玉台立即凌空而上,无数粉色的光箭从中射出,爆响在周围四处,将那些桃花妖一个个击中。
“桃花本源,她竟然真的是素姬……”那名桃花妖首领只来得及说出这一句话,便随风消逝而去,其他桃花妖也消失在粉色的烟尘里。
见没有了危险,素姬立即倒在地上,那枚桃花玉台也在空中破裂,缓缓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化成粉末,随着那些烟尘一起消失。封玉立即冲过来抱住她,素姬抬起头努力凝视着那个男人,她爱的男人……她伸手抚上封玉的脸庞,轻喃一声:“你没事就好。”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素儿——!”悲戚的哭喊声响彻天地,哀恸万分。
封玉抱着素姬一路飞奔回到医馆,给她吃了无数种珍贵药材,用尽了方法,却都无法使她醒过来。万幸素姬还有着呼吸和心跳,只是陷入了沉睡。封玉急得发狂,翻阅了千本医书后,终于找到了一种珍贵的药材,名唤枯木春,可以医死人肉白骨,令人起死回生。他决心去寻找,并拜托邻居家的澄雯姑娘代为照顾素姬和封晖,独自上路。而这一找,就找了半年之久。
直到他寻到了枯木春,回到增城时,却见一名男子从他家中走出来,手中抱的,正是他的妻子,素姬。
封玉立即冲上去质问那个抱着素姬的男子,那名男子正是感觉到素姬本源震动赶来救她的鲤。仙境一天,凡间一年。他感受到素姬有难,在王母面前却不敢显露分毫,生怕王母知道了素姬私自下界而责罚她,直到应付完王母和昆仑守卫,才匆匆赶过来,想不到,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
鲤蹙眉看着封玉,他身上有着枯木春和……素儿的气息,张口问道:“你是何人?”
“你抱着的,是我的妻子。”
他的回答不禁让鲤挑眉,细细看了一遍眼前这个有些狼狈,却丝毫不显破落的男子,问道:“你身上有枯木春?”
“我这次出门便是寻这枯木春救素儿。”
鲤轻笑道:“枯木春藏于昆仑阆风山,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凡人竟能活着拿回来,确实不易。只可惜,却救不了她。”
“你说什么?”
“枯木春虽珍贵,却只对凡人有效。现如今,只有我的主人可以救她,你若阻拦,我就只好强行带她离开。”
封玉紧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身上只有正直浩然之息,眼中也带着焦急和对素儿的万般珍视,并不像骗人,他潜意识之中,竟也是相信他的,只好说道:“她与你离开,便会醒来,对么?”他不忍放手,却无法。他……救不了他心爱的人。
鲤听了封玉的话微微一愣,看向他的眼神也微微带了些敬佩之意,说道:“是,我保证她可安然无恙。”
“那你……便带她走吧。请务必让她醒过来……”封玉的视线紧锁着素姬,将手中的枯木春递出去:“劳烦你……把这个交予她,告诉她,我会去寻她的。”这名男子言语间,显然不想让他知道他们将去何地,他也不会去问,只要素儿醒来就好……他,会去寻她的。
鲤并不是趁人之危之人,只是郑重的将枯木春接过来,并承诺一定将话带到,说完,便腾云而起,转瞬消失天边。
待他不见踪影后,封玉慢慢勾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持续了半年多的焦急和紧张仿佛都在这一刻放松下来,眼前不由得一阵发黑,倒了下去。耳边听见的,是澄雯的一声惊呼:“玉哥哥!”
而他脑海中,则是不断浮现着那张桃花般的笑颜,拉着他的手,撒娇地笑道:“玉郎,待明年三月,我们便去看那桃花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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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阿鲤带回了昆仑,本源之力封存在桃花玉台之中,就算法力尽失,也能在危机时刻救我一命,但那次却直接将它用尽,玉台破碎就等于我本源力量破碎,最是不好救治。待我醒来后,已经过了九九八十一天,而人间,却早已度过了八十一年。我让阿鲤带我去增城找玉郎,他耐不住我的央求,只好带我下凡,封家早已没了玉郎的身影,就连晖儿都已去世,只留了他的后人继承了医馆。偌大个增城,竟无一人识我。
那时的增城正流行着一种瘟疫,我不忍看他们痛苦,便用了一些枯木春的灵力,救下几人。却不料,剩下的人竟想杀掉我夺取枯木春。那时我才知道,人类都是贪婪的,他们妄想长生不死,无病无灾。可是我的玉郎呢?他救了那么多人,积了那么多德,却不能长寿,那时的我,只叹天地不仁,竟让我连玉郎的墓地都不能得知在哪里。
阿鲤不想我再执着,要强行带我回昆仑,我不肯,他竟用了捆仙索来缚我。捆仙索……哈哈哈哈,仙又如何,就算是仙,也救不了自己爱的人。
于是,宁愿退去仙身,堕为妖魔。
万千的桃花,在那一瞬,竟违背常理,绽放在秋季九月,桃红漫漫,花瓣红得好似浸血。
那一年的异象被编成了无数感人至深的凄美故事,一直流传至今。
而说的最多的便是,传说,那些泣血的桃花,是昆仑增城九重之上的一位仙子因为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而流出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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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说,我一边听着小诗的新歌《山鬼》一边写,竟然把我自己写哭了……嘤嘤。
那首歌唱得真的很好听,曲子也好,喜欢古风歌的姑娘们可以去听听看,不喜欢的不要打我。
然九的见面是下章!
==第四章刚刚被我删掉了点东西于是解封了,蛋碎,最近和谐的真是好严重。
现在不能评论真纠结qaq根本看不到乃们想看什么样子的内容,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