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
得知《越女阿青》的消息以后,当天余下的时间里,叶千柔的情绪,一直十分低落。
但身为一名专业的演员,她必然不能因自己的情绪问题,而影响到工作。
拍戏,注定是一项需要多人协作,才能完成的工作。而演员,论对全剧的重要性,或许不及编剧、导演和制片,但他又偏偏是所有人当中,最无可替代的角色。
一个演员的长相,因剧本设置的不同,可以同时扮演一个或者多个剧中人物;可一个角色,即便在剧中经历了由生到死的漫长岁月,同一时期,也往往只能对应一名演员。
像八十年代的旧版《西游记》那样,三个演员同演一个唐僧,在今天,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幸而,剧中的林朝英,此刻也正处于一种满月复心事,却又强颜欢笑的纠结心理之中,与叶千柔本人的真实状态如出一辙。她几乎不必做多少刻意的努力,就已经达成了表演中极为重要的一环——抓住了角色的“神”。
如此一来,叶千柔拍摄时那些生硬的表达、青涩的演绎,便都可以被看作是一位“影后”大人,高屋建瓴,不惜负担演技被人看扁的风险,也要以她独到的手法,来完美诠释林朝英的内心世界。
这类事情,也只有达到叶千柔的级别——演技已得到全面认可的影坛一姐,才有可能一试。
换了随便一名新人,即便他/她的想法,比叶千柔更新颖也更大胆,导演乃至剧组上下,几乎不可能有任何人,愿意给予他自由发挥的许可。
同样是渣演技,影后来演,就是别有深意;新人,还是洗洗睡吧……
文戏有谢城帮衬着,武打镜头又请了武替,忽然之间,原本令叶千柔倍感压力、甚至于寝食难安的客串任务,不知不觉间,便已顺利完成。
以至于拍摄结束以后,叶千柔甚至生出了些许意犹未尽之感:只要别太敬业,当一名影后,难度其实并不大——光是吃二号的老本,已足够她在娱乐圈,混上一辈子了!
饶是如此,当晚回到家里,叶千柔还是累得够呛!鞋子一蹬,外套一甩,澡也不洗,衣服也懒得换,便重重倒在床上,半根指头都不想动弹。
想想那些钱!
她只能在心里不断给自己鼓劲。
穿越非她所愿,成为一名演员,亦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然而这些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她占据了二号的身体,继承了她的身份地位,还有银行里的那些存款。一面心安理得将好处“勉为其难”地收下了,一面又抱怨不断,不愿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这种心态可要不得!
想想那些钱,想想这张床,叶千柔深深觉得,自己已足够幸运,实在没有理由,不能继续坚持下去。
她和二号生活,可以被看作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命运轨迹。只消熬过最开始的这段人生重叠期,今后,还有大把的大好年华,等着她去享受!
《越女阿青》的事,同时也给了叶千柔一个警醒。
神秘一女号将由二号饰演的消息,在二号的备忘录、聊天记录等,一切叶千柔已经找到的文字记载中,不见只言片语。
很可能,她只是与远在海外的表舅打了通电话,抑或是在家庭聚餐的饭桌上,随口便将此事敲定了下来。而这部“预定”明年开拍的片子,具体的时间档期,都还没有最终确定,是以二号便没有将之记录下来。
这样的事,今后还会不会再出现呢?
此刻,叶千柔能想到的求助对象只有一个人——桂姐。
穿越以来,她一直避免同桂姐产生过多的接触。不得不碰面时,也一贯是多听少说,以免多说多错,露出马脚。至今,连为何会大清早出现在沈恪家里的事,她也都还未对桂姐作出交代。
如今看来,艺人务必时刻保持与自己的经纪人一条心——这一条,果真不愧是娱乐圈最不能违反的铁律之一!
是时候,同桂姐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叶千柔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除了穿越的事需要保密,她现下遇到的困境、心境的转变,乃至今后的打算……都需要桂姐的建议。这本是穿越之初,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便已经决定了的事,她却迟迟未有行动,反而还傻乎乎跑去找了沈恪。
事实证明,沈恪就是个大混蛋!
她的“自己人”,应该是桂姐才对!她越坦诚,她们才越加能够精诚合作,共度难关。
模出手机,叶千柔下随手按下了“1”号快速拨号按钮。待号码拔出,她却不无惊讶地发现,手机屏幕上所跳出来的那个名字,既不是桂姐,也不是沈恪,而是……妈妈。
“……桂姐说得对,二号当真是个极少惹事的乖孩子。身为她的经纪人,桂姐的号码顺序,居然还排在了老妈的后面!哪像沈恪,天天天天都是他的事情……”叶千柔不由心生感慨。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耳熟的歌声,从电话里传了出来。
叶千柔愣了一愣,这歌……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而且这歌声,越听越像是她自己的歌声!
“喂,柔柔啊?”
叶千柔迟疑了一瞬,唤道:“妈。”
“你都好几天没打电话过来了,最近挺忙的吧?怕你忙,我都不敢打给你。”电话那头,叶妈妈邓蓉的声音显得分外兴奋,“对了,那啥,你跟元少是怎么回事呀?嘿嘿嘿,什么时候带他回来给我瞧瞧?”
“妈……”叶千柔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他是你的真爱,不是我的。真那么喜欢他,你把老爸蹬了,来北市投奔我,我帮你追他!”
“哎呀哎呀,你爸其实也不差啦!”一听郑元凯没戏,邓蓉瞬间失了兴致,“不跟元少在一起,其他人随便你了,嫁不嫁人,爸妈都养得起你,你自己开心最重要!我跟你爸都不介意,有生之年,究竟还抱不抱得到小外孙的……”
“……”叶千柔无奈,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许给人当二女乃!”背景音里,老爸叶新荣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邓蓉于是转述道:“你爸让你别找有钱的老男人。”
叶新荣又嚷了句:“不许傍大款!”
“……有钱的年轻人也不行。”邓蓉先归纳后举例,“比如你们老板,一看就不像好人!你可小心些,别被他潜了!”
叶千柔失笑,听着电话那头,老爸老妈一搭一档唱双簧,整个人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时移世易,自己这位母亲大人倒是一点儿也没变。虽然说话依旧那么不着调,但她的妈妈,本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叶千柔一无所有。
她此刻所占据的一切,身份、荣耀、朋友,通通都是二号遗留下来的,没有一样,属于她自己。曾经属于她的,全都定格在了她的记忆里。
息影,是为了告别过去的二号,也是她目下必须要努力促成的事。
至于息影以后要做什么,先前,叶千柔还未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她知道了:带着天文数字的存款,衣锦还乡,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
……
心中念头通达,叶千柔整个人的气场,也随之一变。
最先感受到这种变化的,便是沈恪。
翌日一早,再度被请到沈恪办公室喝茶的叶千柔,再没有前次来时,那种带着小心的不确定之感。举止之“轻-浮-放-浪”,教沈恪立时便回忆起了那天早上,这疯女人大喇喇闯进他家时的样子!
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沈恪决意长话短说,趁早将叶千柔打发走。
“叶小姐,你在《神雕》参与拍摄的那几场戏,我已经拿到了拷贝。”
叶千柔无所谓的笑笑:“哦,老板果然神通广大。”语气之平淡,表情之冷淡,已不是单单“演技渣”三个字所能概括得了的,根本态度上就有问题!
延续上一回的老套路,沈恪亲自陪叶千柔一起,将她这两日在《神雕》录好的原始素材,从头至尾一一放映了一遍。
可出乎沈恪的意料的是,叶千柔面对自己“可笑”的表演,竟看得津津有味,兴高采烈,半点羞赧也无!
“现在我十分确信,你确实是穿越的。”好容易等到素材放完,沈恪笑了笑,胸有成竹道,“叶千柔可能骗我,但一个有责任心的演员,绝不会会拿自己的事业开玩笑。”
叶千柔转过头看向沈恪,忽而贼贼一笑,当着沈恪的面,掏出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
“行行重行行,与君……”
尽管铃声响起的一刹那,沈恪第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并以最快的速度掐掉了这通来电。然而对叶千柔来说,她的目的,业已达到。
“老板,想不到,你还是我的粉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