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红霞也消瘦不少,彦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因彦仲杰偏护穆妙珊的事,原本她对这里失望了,但好在身边还有红霞,那份尽心尽力真真切切,令人感怀。
听闻彦玉起身了,绿苹几个还是肿着脸来请了安。一个二个脸颊肿的老高,还发乌发紫,显然是被下了重手打的。彦玉看了就觉冒火,刚要说话,又被呛着咳了几声。红霞忙端水,服侍着喝下,拍背给她顺气。
绿苹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说道:“小姐,这次的错都是绿苹一人闯下,如要责罚,便对着我一人来就好了。”说完又磕了个头。
粉墨几人见了,跟着跪下,纷纷请罪。
彦玉的火噌噌冒上头顶,却不能发作,冷着脸说道:“掌嘴也是罚,杖毙也是罚,若让人再抓着把柄,你们让我怎么保?”说着胸脯剧烈的起伏,面色潮红,气喘吁吁。
这话虽是责备,却让绿苹他们感到了暖心。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何时被人重视过。进了府,伴了小姐,自以为月兑颖而出便有些得意。这次被人逮着罚了掌嘴,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些不服气。
如今听了彦玉说的,个个都惭愧内疚,堂堂的小姐都没自大,她们做奴婢的有什么本事自保?又见彦玉喘的厉害,粉墨担心地都要哭出来:“小姐,我这就去叫老爷!”
彦玉摆摆手,叫住了粉墨,深呼吸慢慢平静下来。喝了口热水,她吁出一口气,语重心长道:“讲义气固然好,但既然入了府,又学了规矩,就要行事沉稳,别让人逮着就掌嘴。这件事就当是个教训,日后切忌惹纷争。”顿了顿,她神色凛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看着彦玉的表情,几个丫鬟不由微怔,只觉小姐好似瞬间长大。想着受了那样的罪,必然也成长了,她们不由低下了头,心疼、难过、自恼的复杂情绪让她们跪立难安。
“今日我跟你们说的话,你们记在心里便是,不可告诉外人。”彦玉叮嘱道,“连我父亲也不可以,不然,便打发了出去,由得你们自生自灭。”
听到自生自灭几个字,绿苹等人心里都不是滋味。这才意味过来在大家族里惹了事的丫鬟下场,打发出府已是最宽容的惩罚,若是遇上记仇的,更是直接找来人牙子卖到那花柳之巷去。想着便表了态,发誓绝不说出。
彦玉点了下头,又跟红霞说道:“有消肿的好药别省着,给她们用吧。”
霞都感动得无以言表,全然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是曾经飞扬跋扈的小姐。
谢过恩,绿苹等人退下。惠娘漫步走了进来,请安行礼,垂手候命。
彦玉从头到脚打量着惠娘,这一次她能自保可见其心思缜密,而听红霞的话,似乎也是受她指点,才免于一难。惠娘性冷,平日里又寡言少语,安守本分。若非刁钻之人,实在难以从她身上挑出错误。
这样的人,若能收为己用,那将是有利而无弊。
彦玉在红霞搀扶下勉强起身,对着红娘,慢慢弯腰鞠躬。惠娘一愣,忙伸出双手:“小姐使不得,惠娘不过一介下人,怎能受您的礼?”
“礼不分贵贱。”彦玉坚持道。
听到这句话,惠娘风浪不惊的眼里起了波澜,郑重地说道:“小姐,这样便好,惠娘心领。”
彦玉的身子本还虚弱,只是这样,已经额上冒汗,两腿更是微微打颤。索性也不逞强,坐在了床边,由着红霞给自己擦汗。她看了一眼红霞,说道:“惠娘是明眼人,知黑白,明是非。今日我有三谢,第一,要谢你照顾红霞,没让她也遭罪。”
红霞拭汗的动作一顿,眼里泛起雾气,看着彦玉:“小姐。”
“第二,要谢你提醒我翠荷之事。”
惠娘静静地听着,并未插嘴。
“这第三……”彦玉掩嘴咳了两声,说道,“谢你多日照顾。”
惠娘虽面上平静,心里却翻开了浪花。想不到自己的指点竟都被看透了,不觉对小姐有了新的认知。
原本在东厨里,她只求无过无罚,不图表现,奈何还是受人排挤。徒有一颗玲珑心,到底敌不过天命,三年不曾归家,能在彦玉口中得到回家的许诺她已铭记于心。今日,彦玉这个礼,虽未完成,却让她深深地震惊了。
一个嫡小姐,放份,因她几个隐晦的提醒而感恩,这样的胸怀哪里似他们嘴中传的恶魔?想想府中的环境,她暗自猜到之前彦玉都是无奈之举,用最简单的方法来保护自己,才表现出暴戾之气。
那日惠娘出面指出翠荷错处,本意是帮红霞躲难,不料阴差阳错助成了翠荷的苦肉计。从红霞口中套出些许消息,她只是做了两道药膳,彦玉便对此事上了心。对于一点就通的人,惠娘心觉难得,更对彦玉年纪轻轻便能看透诸多,又多了些崇拜和同情。
慢慢地,惠娘也弯腰行了礼,与之前公事化的礼有所区别,这一礼显得格外严肃。
抬起头,与彦玉对视,两人不言,却都懂。
之后几日,惠娘和红霞轮替照顾彦玉,彦仲杰也每日来施针喂药。但此时彦玉对他已心存芥蒂,即便她感动于这位父亲的慈爱,却也因他的偏袒而心寒。
卧床养病,彦玉不知为何自己只是跪一晚就变得这样羸弱?记起醒来时浑身僵硬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那感觉,就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似得。
得知彦玉病重,顾蕾隔三差五便来探望,不提课程,却每日都为彦玉点明一些疑难。
穆妙珊身子养好一些,在夏蕊搀扶下来看彦玉,看起来倒是精神憔悴,好似真的病了一场。恰逢顾蕾也在,穆妙珊说了几句话,便没有多留之意。彦玉并没有如她愿,放她走,却是聊起了天,看她眼神里越来越不耐烦,彦玉这才说道:“姨娘身体才好,该好好调养才是。”
待穆妙珊走后,顾蕾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彦玉微微一笑,说道:“她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