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昀不知道龍翎問他的意義何在,可能只是想找個人商量,又或者是想借這個話頭說一些什麼。
龍翎長大後輕易不會往外說心事,他覺得這有違他霸氣族長的威信,在他的觀念里,一族之長就該是沉穩的,可靠的,寵辱不驚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隨隨便便逮著個人就往外念叨,那不是族長,那是亓笙。
還是半大小子的龍翎在外人面前無論怎麼繃面子,到了景昀這兒還是會露出一些孩子心性,也會表現出一些脆弱。雖然這種時候不多,但也已經表現了足夠的信賴。
景昀不覺得這時候的龍翎是對自己懷有其他心思的,他也不想朝那邊兒想。他自己一個人煩著就夠了,不想再掛上一個「不懂事」的龍翎,還得為了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沖動」收拾爛攤子擦**。
龍翎跟人較起真兒來,那絕對是讓人頭疼的主,景昀並不想為此分心。
馬蹄聲噠噠,龍翎沒催促,景昀也沒說話。
直到快到地方了,景昀才說︰「族長喜歡嗎?」
龍翎懶洋洋地答︰「小丫頭人不錯,不招人討厭,至于喜不喜歡……」
他轉了個話頭問景昀︰「你覺得怎麼算是喜歡?」
景昀皺眉,卻不想把問題搞得太復雜,簡單道︰「不討厭那就是喜歡。」
「呵。」龍翎輕笑了一聲,「你怎麼跟亓笙說得一模一樣。」
景昀眨巴一下眼,仰起頭來,小腦袋瓜撞到龍翎下巴上,詫異道︰「你去找過亓笙?」
「路上遇到。」龍翎抬手將景昀的腦袋壓下去,「只是順口問了他一聲。」
景昀頓時心情復雜,他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復雜所以隨便說說,居然和亓笙一樣?這是表示自己的智商和亓笙在一條線上嗎?
龍翎看著前路,所以看不到景昀一臉微妙的神色,他繼續道︰「你倒是說說,既然不討厭就是喜歡,那我豈不是喜歡娩畫?我不討厭她,我也不討厭長老,亓笙,你。」
景昀听到那聲你,雖然知道龍翎只是這麼一個個數過來,沒有其他任何意義,心里還是忍不住漏了兩拍。
他抿抿嘴角,心里有些怨念地想︰都老夫老夫了,何至于每回對方說句什麼話都心跳半天呢?真是出息……
龍翎說著又問︰「所以我應該娶她嗎?」
景昀發散的思維瞬間回爐,還沒反應過來,話已經月兌口而出,「當然不是。」
龍翎被他干脆的回答嚇了一跳,拉了拉馬韁停住了,饒有興趣地問︰「哦?那應該怎麼樣?」
「……喜歡,喜歡這個事,這……里頭復雜。」景昀喉嚨有些發干,手指摳著馬脖子上的皮套子,「你喜歡我,喜歡亓笙、長老,這和喜歡一個姑娘不一樣,她既沒有養育過你,也沒有和你從小一起長大,而且……而且亓笙也好,我也好,我們都是,都是男孩子。」
龍翎似乎認真想了一會兒,「男孩子怎麼了?我就不能喜歡男孩子?」
他重新讓龍牙溜達起來,肩膀動了動,「亓笙那小鬼就算了,他就是個哭包。比起娩畫,你跟我不是更配一點?」
景昀差點被風給嗆著,心里忍不住涌起一股欣喜,卻又有些無奈,真是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個好歹來。
「話不能亂說。」龍牙跑了起來,風呼啦啦地扯著衣服作響,景昀說話小聲了龍翎听不到,只得在風里大喊起來,「我是繼承人!我是要輔佐你的!不是給你當老婆的!」
龍翎迎著風哈哈笑起來,他似乎覺得這種說法很有趣,也跟著大喊道︰「誰規定你不能當我老婆?我敢說你比娩畫更了解我!」
「阿媽就比任何人都了解阿爸!他們過得很幸福!」
風里龍翎的聲音帶著青澀的稚氣,還未到變聲期,爽朗的聲音干淨清澈,好听得很。
景昀搖頭喊︰「他們能生下你!我和你不可以!」
龍翎喊︰「不生拉倒!生個亓笙那樣的可不得氣死我!」
兩人呼啦啦一陣風從小路上跑過,剛巧亓笙也往宴席去,坐著一頭小毛驢,慢吞吞地晃蕩。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又哪兒招惹到了族長大人,青天白日的居然就听到族長一路吼著說自己的不是,頓時整個人都驚呆在原地了。
坐在他背後的女人嘆了口氣,「這倆孩子,一路吼得誰听不見似的。」
說著伸手掐兒子小臉兒,「族長開玩笑呢,別當真。」
亓笙慢慢回神,還張著小嘴,一臉不知道怎麼辦的樣子,片刻功夫,眼淚就唰唰下來了。
風帶著小孩兒的哭喊傳得很遠。
龍翎和景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橘色的晚霞染了一路,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晃蕩來晃蕩去,一路融進了小路盡頭。
宴席擺在一處小山坡的下頭,場地很寬,圍著一圈擺了桌椅,中間空出很大的地兒來,燃著篝火,有打扮得美美的姑娘跳著歡快的舞。
轉起來的裙子撩得人眼花,每個姑娘腳踝上都帶著鈴鐺,那是舞娘的標志。
周圍的男人們喝酒的叫好的,好不歡暢。景昀坐在龍翎旁邊,一口一口吃著小點心,眼底映著火光,嘴角帶著笑。
龍翎喝了一些葡萄酒,紅暈就順著臉一路爬上了額頭,看起來像畫了張紅臉兒似的。
他側頭看向人群,目光落到另一桌上的娩畫身上。
娩畫不知道怎麼和亓笙坐一起了,小姑娘比亓笙高出一個腦袋,正搶了亓笙的碗不知道在鬧騰什麼。
亓笙哇呀哇呀地叫,臉上還有淚痕,那樣子看著可……
「真給老爺們兒丟臉啊。」龍翎慢吞吞吐出一句,看不下去似的,又喝了一口酒。
一只手恰到好處地伸出來,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別一個勁喝。」景昀往嘴里塞了顆花生,吧唧吧唧嚼著道︰「後勁兒可大。」
龍翎被他逗笑了,「你這幅樣子跟意長老似的……」
話沒說完,又小心翼翼往周圍看了看,長老們坐另一桌,正被吵鬧的音樂和人聲折騰得眉頭直皺。
確定他們不會過來,龍翎撥開景昀的小手,順便還在那肉嘟嘟的手背上捏了一把,道︰「沒事,喝得少。」
景昀也懶得搭理他,這人是喜歡喝酒的,高興了煩了總要來幾杯,酒量還是不差的,就是容易上臉。
于是他收回手,看了看龍翎的臉,轉開頭繼續吃花生米。
龍翎道︰「你說我要怎麼回絕?」
「啊?」
「娩畫的事。」龍翎頓了頓,拿酒杯遮住嘴,「我不能娶她。」
景昀吃花生米的手一頓,他們來的路上被亓笙一打岔,這話題便揭過去了。他雖然還想說點什麼,可故意提起來總是不太自然,好像心里藏著鬼似的,便也沒能開口。
可不是藏著鬼呢麼?
景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道︰「比如就這麼說去?」
龍翎瞪他,「你純心想讓我找訓呢?」
景昀笑了,「那不然呢?」他話說到這里,本想隨口開個玩笑說‘不如您考慮一下亓笙試試’,可話沒出口,一個念頭陡然閃過了腦海,讓他一蟣uo蹲×恕 br />
「恩?」龍翎看著他,拿手揮了揮手,「這是怎的了?你喝酒了?」
他伸手端過景昀的杯子聞了聞,「是茶啊,這是撞了哪門子的邪了?」
龍翎放下酒杯來板他的臉,景昀啊地一聲。
「我知道了!」
「???」
景昀一下激動地有點語無倫次,「我我我想到辦法。」
「什麼辦法?」
「拒絕婚事的辦法!」
「哦。」龍翎笑起來,又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給我來顆花生。」
「哦。」景昀喂給他一顆花生米,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動作有多自然,他腦子里全是另外一件事。
「你看這樣。」他有些緊張地道︰「不如讓真主來選擇吧。」
「恩?」龍翎起了點興趣,看他,「什麼意思?」
「讓娩畫站在火曜石旁邊,要是火曜石亮了,就是真主為你做了選擇。」
龍翎噗嗤笑出來,撿了顆花生米砸小孩兒臉上。
「什麼鬼主意,火曜石能隨便就亮?」
「他們又不知道。」景昀道︰「不亮,可不就是最好的拒絕理由了?」
龍翎細細一想,挑起眉,「誒,別說,還正經讓人挑不出錯來。」
景昀突然就松了口氣,「對吧,用這個理由,長老們也沒辦法。」
他的手在桌下抓著自己的腿,掐得自己都痛了,才讓自己臉上維持住了淡定無所謂的樣子。
他只是在單純地幫忙出主意,恩,只是這樣。
龍翎聳了聳肩,「行,我現在就說去。在娩畫面前跟長老們提這件事,他們也不敢說火曜石這麼多年從來沒亮過。」
除開九弋城,龍城里的族人大多對火曜石本身沒有什麼概念,對祭師也就純粹是在身份的尊敬上,而沒有其他的想法。
如同津封的和世人會對景昀恭恭敬敬地喊提摩大人,換成是知道內情的九弋城人,便沒有這麼好的態度了。
自從龍族取消祭師巡禮,外界只當族長為了節省錢財,而且傳說中的祭師能力已經距離太遠了,那些神乎其神的能力並沒有給人們足夠的概念和想象空間。
龍翎一拍景昀肩膀,「干得漂亮。」
說罷起身就朝另一頭的桌子走去了。
景昀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內心心浮氣躁地簡直想繞著空場跑上十幾圈。
原本決定的計劃現在一個影兒都沒了,他不僅沒推波助瀾,居然還幫龍翎想好了拒絕娩畫的辦法。
好吧……至少在上龍翎的馬的前一刻,他還沒這麼想過。只是龍翎在馬背上翻來覆去說的那幾聲「喜歡」,撓得他心肝脾肺腎都在痛。
若是,若是真的將這人從自己人生里推出去,自己真的不會後悔?
娩畫是個好姑娘,所以當她站在龍翎身旁時更有資格得到龍翎的保護和愛,更有資格被族人尊敬,更有資格做得……比自己當初更好。
他忍不住握起拳頭,就是因為太有資格了,所以才……不可以!
一旦推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再也不可能。龍翎是多麼專情的人,他比誰都更懂。
想通這一層,景昀心里一塊糾結了好幾日的大石轟然落了地。
就這樣吧,總之娩畫不行,其他的……其他的先等等。
景昀動了動喉嚨,一臉麻木地給自己又塞了幾顆花生,機械地邊嚼邊想︰這是個好主意,又能拒絕娩畫,又能讓自己的能力似無意般的出現。
只要到時候自己靠近火曜石,一旦火曜石亮了,自己就不用再陷在這種進退兩難的境況下了。
能輕松一點了。
景昀閉上眼,深深呼吸了一下,再睜開眼時,偷偷拿了龍翎的葡萄酒,慢慢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