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漸漸開離了視線，她站在路燈下面，影子被拉的修長。
靜寂的夜，只有顧穎自己一個人的呼吸聲。
她剛剛低了頭，方毅已經將車子開到她跟前了，「上車。」
車窗被搖下到一半，顧穎將包包的帶子往上拉了拉，拉開車門便鑽了進去。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去緩和車廂里面的寂靜，只好將視線放到車窗外。
深夜里面，平日里面擁堵的街道此刻也安靜得很，就連過往的車輛都少了許多。
方毅突然之間提出要送她回家，她當然不會自戀地以為他是看上她了，兩個人因為葉堔也認識了將近十年的時間了。
方毅和陸昭陽有多討厭自己，顧穎一清二楚。
葉堔和方毅突然之間那麼心平氣和地對待她，只讓她覺得毛骨悚然，感覺就好像有一張網，在等著她顧穎鑽進去一樣。
「顧穎。」
一旁的方毅突然回頭看了她一眼，抿著唇喊了她一聲。
正在想著方毅這樣的做法到底是想要做什麼的顧穎微微一驚，回頭看著他，「嗯？」
他抿著唇，開口帶著些許的欲言又止︰「顧伯父還好嗎？」
顧穎臉色一僵，她不知道方毅突然這樣來跟她提及顧盛言是想要干什麼，以他們的關系，最好就是當做陌生人。
面試的時候方毅沒有提及任何關于她顧穎往後的事情，就連平時私下里面也不曾表現出來兩個人曾經是舊識。
卻突然之間在今天，提出要送她回家，現在還問她的父親怎麼樣了。
她突然想起葉堔那一天的變化，只覺得有些害怕。
顧穎穩了穩心緒，微微笑了笑︰「還好。」
放在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方毅說不清楚此刻的感受。
他那一天看得很清楚，事後也去問過顧盛言的主治醫生，癱瘓在床十年。
他不知道，顧穎口中所謂的還好到底是什麼。
方毅一直都覺得顧穎是那種卑鄙的人，風光的時候剛剛在上，誰也入不了她的法眼；現在落魄了，就裝得可憐兮兮的，博取同情。
如果沒有那樣的一天，他或許到死了，也不會發現現在的顧穎，真的再也不是當初的顧家大小姐了。
他不知道一個女生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夠面對那樣一夜之間的變故，以及生活所壓在她身上的重擔。
比起那些一出生就是家境困難的人，顧穎顯然要更加難以順從那樣變故的生活。
可是她還是活下來了，並且活得好好的。
即使顧盛言在醫院躺了那麼多年，那些高昂的醫藥費壓得她幾乎走投無路，她也還是活得好好的。
以前年少的時候也會和陸昭陽一起詛咒顧穎落魄，可是現在她落魄了，卻覺得自己看不過去，無論她當年對他們是多麼的不屑，但是終歸，還是不能夠習慣，那樣一個高貴冷艷的人，突然之間變成了生活的傀儡。
「你住在哪里？」
說了要送顧穎回家，現在才想起來，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她住在哪里。
顧穎微微一滯，反應過來連忙指路︰「在高基街那邊。」
他點了點頭，打著方向盤轉道。
車廂又陷入了一場沉寂中，顧穎她猜不透方毅的想法，只能提高警覺。
她不是當年的顧家大小姐，很多事情沒有辦法拒絕和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如果方毅真的要玩她的話，她無處可逃。
她只是，找不到一個理由，去解釋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方毅。
除去葉堔，她和方毅形同陌生人。
車子拐了好幾個彎才到了顧穎說的那一條街，看到熟悉的地方，顧穎連忙開口︰「在這里停下就好了，前面開不進去。」
方毅看著前面的路況，這條路，如果不是顧穎，他大概這一輩子都不會過來。
很亂，一看就知道怎麼一回事。
在美國上學的時候他也見過那些窮人集聚的街區，那時候他是有一個同班同學住在那里，剛好有事找他才去的。
那時候是白天，他看到那些凌亂的街道，已經各種各樣的喊聲，搶劫和槍擊經常發生。
盡管現在是晚上，可是他也能夠想象白天所有那些路邊的攤位開了的情景，他看著顧穎，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只是開了門，讓她下車。
「謝謝了，我先走了，晚安，再見。」
顧穎下了車，看著車里面的方毅，猶豫了半刻，還是做了個告別。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夜色有些迷亂，表情有些不清晰，眼眸里面的情緒她也計較不起來，半響，便轉身離開了。
方毅倚在椅上，看著那瘦小的身影漸漸走遠，只覺得心口有些不知名的情緒在肆意。
他閉了閉眼，最後還是拉開車門，快步走上，「很晚了，我送你進去吧。」
顧穎沒有想到他會追上來，驚得一時半刻說不出話，只是僵硬地往前走。
從這一條街走回家不過是五分鐘的事情，可是這一片區很不安全，這是真的，經常大半夜會有意外發生。
她沒有說話，任由方毅走在自己的身側。
這些日子，葉堔和方毅對她的態度讓她捉模不定，她除了靜觀其變，也只能靜觀其變了。
一路上很靜，沒有路燈，只能借著月色一步一步地走著。
方毅看不清楚顧穎的臉色，但他知道她此刻一定是抿著唇，想著他今天晚上到底是怎麼了。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突然之間好像知道顧穎這些年到底過得怎麼樣。
他們三個對顧穎只有怨恨，所以從來都沒有特意去關注過她的消息，突然之間的相遇也是偶然。
可是那一天在醫院，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她那樣絕望而掙扎的眼神，就好像，這麼多年來，那些小小的過節，都無所謂了。
大概男人都有這樣憐香惜玉的情緒，看到可憐的女生，總是不能夠狠下心來，況且他和顧穎之間，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
最大的怨恨，也不過是因為她對葉堔的狠心。
七年的牢獄，他想想都替葉堔難受。
「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他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顧穎卻突然之間停了下來，抬頭看著他。
這條巷子剛好有一根路燈，她仰起頭，臉色恬靜冷淡，他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的顧穎了。
顧穎被他看得不明所以，不禁皺了皺眉，「方毅。」
方毅。
這是那麼多年來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七年前她連和他們說話都不屑；七年後，她只會喊他方總。
「顧穎，你這些年，怎麼過來的？」
他看著她，禁不住就這樣問出了口。
她身子一僵，咬起雙唇只覺得難堪，「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她就知道，她的落魄，是他們茶余飯後的甜點，心情煩躁的時候翻出來看一看，再提一提以前，就會讓他們開心。
方毅一怔，突然之間明白過來，剛剛自己太過唐突了，連忙伸手︰「顧穎，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看到你——」
她看著他，微微笑了笑，臉色平靜︰「看到我怎麼了？看到我過得很不好，你們開心了，是不是？」
她一字一句，感情平淡，卻讓方毅有些難受。
他只是想說，看到你父親那樣，只是想要問問你需不需要幫忙而已。
可是誰都知道，顧穎多麼高傲的一個人，讓他方毅幫忙，還不如直接讓她跪在地上去乞討。
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看著她這樣質問自己，突然想起那一天在酒吧里面，他和陸昭陽兩個人對她的為難。
只覺得心上好像被人捉了一抓，微疼微疼的讓他難以忽略。
「抱歉，我沒有這樣的意思，很晚了，你進去吧。」
顧穎有些詫異，她已經做好了被他羞辱的準備了，可是他卻這樣一句話過來，這樣的轉變讓她吃不消。
她不相信一笑泯恩仇的事情，有些事情，做過了，是要還的。
她以前對方毅和陸昭陽的態度很不好，也經常嘲笑他們連自己喜歡的女生都追不到。他們來找葉堔的時候她也總是為難他們，不讓進屋，只讓他們站在太陽底下曬著。
不為什麼，只是看不過要陸昭陽那樣玩弄女生，而方毅，很不幸運，站在陸昭陽旁邊，被她遷怒了而已。
顧穎抿了抿唇，最後還是收住了滿腔的疑惑，點了點頭︰「好的，晚安。」
他站在那小小的樓房跟前，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沒入黑暗中，半響，從口袋里面模了一根煙，倚在路燈上抽完，才轉身離開。
接到李秋的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多，顧穎已經睡著了，可是床頭的手機響個不停，她一開始以為是打錯的，按下了之後，卻發現又響了起來，好幾次之後，她還是睜開了厚重的眼皮，起來接了電話。
「阿穎，你幫幫我，幫幫我，幫幫我——」
她剛按下接听器，就听到李秋帶著哭腔的哽咽在電話的那一端傳過來。
所有的睡意瞬間就清醒了，李秋很少這樣哭，半夜三更打個電話過來，她知道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在哪里？」
她邊問著一邊起床換衣服。
「西城東區子媚。」
那是唯一的一家全天晚上不關門的夜總會。
「你等我。」
話落，直接蓋了電話，就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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