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學習生涯 第一章 1上學去 2小書攤

作者 ︰ 上海八聯民辦小學

上學去

「阿魏,阿魏。快起床了!」阿婆一邊叫,一邊來掀我的被子。這是阿婆的一貫做法,因為她知道光憑動動嘴巴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所以她叫我起床一般不會超過三次,接下來的就是動手了。當然,阿婆拉我被子是有分寸的,力量不大不小。力小了掀不開,力大則被面弄不好要撕壞,她有過一次教訓。

「阿婆,你就再讓我睡一分鐘吧。」

我一邊咕噥著,一邊緊緊拽住被子,就像一只死活不肯被擠出殼的皮蟲。我想張開雙眼,但這兩只眼楮有點不听大腦的使喚,睜不開。現在我是半睡半醒,也就是說我能說上幾句,但身體還有點僵硬,這又像一條還沒從冬眠中完全蘇醒過來的蛇。要是阿婆硬把我拖起來,我就徹底蘇醒了,要是她只動口不動手,我又會睡死過去,接著冬眠。

「不行,我不能再慣你這條懶惰蟲了,今天你再遲到試試看,難道昨天的教訓你忘了?

阿婆這這麼一說,我便松了手,把頭伸出被窩,扒開被眼屎緊緊粘住而且有相當份量的兩張眼皮,朦朧的睡意全堆在臉上,斜著眼瞄了瞄牆上的電鐘。

「看什麼看,七點早過了!等著吃生活吧。」

不行,我**現在還隱隱作痛呢,這就是昨天遲到的惡果。今天再遲到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能想象得出,那簡直就是「不堪設想」。傷痕累累的**上怎經得起再添新傷,不行,要避免吃生活只能自己救自己了。我一骨碌爬了起來,下了床,三下兩下就把衣服穿上了。

要說遲到,昨天也就是那麼幾分鐘,而且還是進校時間,離上課早著呢。昨天就是阿婆沒動手,其結果我又睡過了頭,再搭上一頓臭打。你別小看這幾分鐘,在睡夢里可它是好長好長的呀。昨天的晨夢我從新年里開始,一直做到放暑假,經歷了許許多多開心和不開心的事。最後還是自己醒了過來,一看電鐘,只多了睡幾分鐘。俗話說夜長夢多,而我卻要說晨短夢長,同時它也使我對「黃梁一夢」有了切身的體會。天早已大亮,今天不知為什麼我又睡過了頭。嚴冬剛過,初春的清晨仍然寒冷異常。厚厚的窗簾早已拉開,一縷陽光射進了房間,那光柱里閃閃發亮、希希拉拉的小灰塵在上下飛舞,好像在和我說上午好,又像在嘲笑我要遲到了。窗外北風在呼嘯,雖然門窗緊閉,沒了那窗簾的擋道,冷空氣趁機偷偷地穿過窗門的縫縫,擠進屋里來暖和一下。難道還嫌屋里不夠冷,沒看見玻璃窗還結有一層薄薄的冰霜?這是不是書上說的「春寒料峭」

說我是懶惰蟲真有點冤枉我了。事實上我這個人從小就有早起早睡的好習慣,每天晚飯後立刻洗臉洗腳,六點鐘準時上床睡覺,春夏秋冬,雷打不動,弄得像個莊稼人的孩子。清晨總是趕在外灘海關的大自鳴鐘敲六響之前起床。當然,弄堂里那幾只饑寒交迫,中氣不足的公雞打鳴是弄不醒我的。但凌晨弄堂那頭遠遠傳來的畫眉叫聲,有時卻能把我喚醒,這是什麼道理?

那時我還很小,好像只有兩、三歲。每天天沒亮,絕大多數人還在夢鄉里,弄堂里就傳來了「篤篤篤,賣糖粥」的竹筒聲。那敲擊聲在寧靜的弄堂里悠悠回蕩起來。其實它的音量並不大,只是告訴要買粥的︰我來了。它吵不醒貪睡的人們,反而有催眠作用,我只要听到篤篤篤很快又睡著了。阿婆買好粥,就把我和阿哥叫起來,說粥要趁熱吃。我只記得有時粥里還有赤豆和桂花白糖等。現在那賣糖粥的老頭早就不來了,也不知他去了哪兒,但從小養成的習慣是改不掉了,習慣成自然麻。

除了賣糖粥的,前幾年弄堂里還有賣菜的攤頭。天還沒亮下面就是吵吵嚷嚷的買菜聲,反正一開稱,買菜的和不買菜的一道弄醒。弄堂里的人寫信反映情況,想把菜場趕出弄堂,但上面一直拖著沒辦,那賣菜的要吃飯啊。弄堂菜場是吵,但對我們小孩來說卻有它的好處,因為收攤後那櫃台就是我們小孩的活動場所。大家是爬上高低,打乒乓,拉單杠,捉迷藏,打牌,下棋,翻麻將牌,反正大家把它當成兒童樂園了。後來有個小孩練輕功,從櫃台上跳下,不慎跳斷了腳骨,于是大家再聯名寫信到辦事處,最終將弄堂菜場趕了出去。

再說了,就算自己醒不來,那還要先過三道關,才能續我的好夢啊。

首先是送牛女乃的。每天五點不到,外面還是漆黑一片,她就推著一輛鐵輪小車來送女乃了。她輕手輕腳地打開訂女乃戶門前的小木箱,取出空牛女乃瓶,放進當天的牛女乃,再上鎖。阿婆訂了一瓶甲級牛女乃,一角六分一瓶,乙級的便宜兩分。但那鐵輪碾著水泥地,聲聲刺耳。在靜得出奇的弄堂里,那無疑是一首響亮的起床號了。第一批人被她吵醒了。我有點弄不明白︰弄堂水泥地上沒鋪鐵軌,牛女乃車沒有必要裝鐵輪子。

黎明時分,一聲嘹亮的吆喝聲從遠處傳來︰「夜壺哎……」。那是馬桶車來了,催著人家出來倒馬桶。倒馬桶的不一定被她弄醒,不倒馬桶的全都睡不下去了。她那中氣十足,調頭極高,帶有蘇北腔的吆喝,像一把利劍,刺破安靜了一夜的天空,驚醒了不少夢中人,就像在催他們快起床,好準備上班了。不過,她只叫兩、三次,來的時候吆喝一聲,中間叫一次,走的時候再催一下。

一時間,前樓好婆、亭子間嫂嫂、老太婆、小媳婦和一些佣人,揉著惺忪的眼楮,拎起馬桶奔向馬桶車。那馬桶車為正長方形,全身被一層厚厚的柏油漆得烏黑發亮,上有一個正方形的蓋子。以前馬桶車是手推的,現在都裝在了三輪車上。馬桶由她倒進糞車,還要用水沖一下,那馬桶里的就像糧食一樣,一點也浪費不得。

裝滿後,她就把馬桶車踏到嵩山路上南市區體育館隔壁的公共廁所把糞倒掉。听人說,她每倒滿一車,就能領到一枚像老虎灶的竹籌子,憑竹籌子結賬拿錢。有一回,我看到她馬桶車上掛的籌子竟有十枚之多。我想她每天把一只只馬桶拎上又放下,跟舉重運動員陳鏡開也差不多了,手臂上的肌肉一定十分發達,滿滿的一桶大便有多少份量啊。我想倒馬桶蠻辛苦的,做苦力的不算,還要飽受各家各戶氣味各色各樣大便的燻陶。

還好,阿婆和我們家的馬桶都包給了里弄服務站,由阿姨來倒掉和刷洗,所以沒有必要早起。听阿婆說每只馬桶清洗費是每月一塊錢。

而後,弄堂里便響起了此起彼伏,一陣陣嘩啦啦淘馬桶的聲音,那可是聲勢浩大的晨間交響曲。一些服務站的阿姨洗刷馬桶別出心裁︰將一堆毛蚶殼放進馬桶里,再用刷子起勁地刷。她們一字排開,手中的刷子在馬桶里飛快地旋轉,如同上了發條一般,就像在比賽淘馬桶。馬桶是刷干淨了,但這音量完全可以和你床頭邊的鬧鐘相媲美。此刻,該醒的和不該醒的全都睜開了眼楮。你要是還能睡你的覺,那就要有些過人的能耐了。洗刷聲過後,服務站的阿姨把馬桶蓋掀開,靠牆而放,等涼干後主人自會把它們拎回家。

今天不知怎麼我又順利地闖過了那三道關。這是不是剛剛過了一個舒坦的寒假,多睡了幾天懶覺?還是像我阿婆說的那樣,是「春困秋乏」了?或者像詩里說的「春眠不覺曉」呢?不對啊,立春才剛剛過了兩天,我怎麼就犯困了呢?

漱洗完畢我奔到飯桌,滾燙的泡飯早就涼在桌上了。阿婆經常說「熱粥難為菜」,意思是粥、飯太燙,菜就吃得多。我的早飯是兩個大餅,一大碗泡飯和一碗豆漿,泡飯上是一小撮什錦醬菜。我胃口大得出奇,我沒有喝牛女乃的習慣,太貴了,吃不起,只好用三分一碗的豆漿來沖滿肚皮。又是泡飯又是豆漿,每天早上我吃得是肚飽氣脹。肚子一飽,我精神就充足,眼楮就明亮,腦子就靈活。不過上午第三節課的下課鈴還未響,我肚子就會咕咕吱吱地直叫,好像小老鼠在籠子里玩轉輪一樣。肚子一空,我上課就會走神,思想就集中不起來,腦子就不管用了,課也就听不進去了。

「今天怎麼又沒油條?」什錦醬菜不配我胃口,我一邊抱怨,一邊狼吞虎咽起來。

「還想吃油炸檜?昨天你要了四分錢去看小人書,我還沒向你媽討回來呢。」

我心里格登一下,阿婆這招擊中了我的要害,再也不吱聲了,省得節外生枝,再添麻煩。幾口就把剩下的豆漿灌了下去,一手抓起沒咬完的大餅,一手拎起沒扣上的書包就站到了阿婆的跟前。這是每天的必修課,阿婆說穿衣服一定要穿出派頭來才能出門。她嫌我衣服穿得不好,丟她的臉,所以每天出門前,她都要幫我把衣服弄服貼了才放我出門,好像我不是去上學,而是去做客人。

她利索地從衣領整到褲腳,還順手把我的口袋搜了一遍。

「絹頭帶好了嗎?」

我馬上從書包里掏出那塊干干淨淨的手帕讓阿婆撿查。從幼兒園起我們每天都要帶干淨的手帕,那時要把手帕用別針別在胸前。讀書後,手帕還是要帶,但不用別在身上了。其實我一天也用不了幾次手帕,不像阿哥,一個上午手帕里便涂滿了黃濃鼻涕,粘糊糊的。「書包給我看看。」

這是老一套了,她是怕我把玩的東西帶到學校去,被老師罵。我早已作了防備,自己還沒笨到這個地步,便大大方方把書包遞了過去︰「看吧。」

見我如此爽快,阿婆揮了揮手︰「今天就算了,快走吧!」

出門前我又瞄了一眼電鐘,離進校還有一分鐘。這對我來說足夠有余了,一分鐘我好跑幾個一百米啊。

我快步下樓,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說是阿婆,其實她和我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她一人獨居,和我們同住一幢房子。她住三樓前樓,大家都叫她前樓阿婆。她帶了我之後,對我像親孫子一般,大家便叫她巍國阿婆了。她人可好了,非常樂意幫助別人。當年我阿哥出生沒幾天,每天夜里哭個不停,而且嗓門大得可怕,像只大雄雞,吵得我父母整天晚上都睡不好覺。阿婆就對我媽說,這孩子晚上那麼吵,要影響你們白天上班的,夜里就讓他和我一起睡吧。我爸媽當然是求之不得。這樣,阿哥從產院出來沒幾天,阿婆就帶他了。到了我,出院第一天,阿婆就把我領到她房間了。

她待我們就像親孫子一樣,我也對她最親。其實阿婆一點也不缺錢,她就是喜歡我們倆。為了我們,她放棄了許多。我一歲多一點的時候,老爹死了,在香港的子女幾次三番地要接她去香港住,讓她享清福,她都拒絕了,她是舍不得我們啊。

不過我阿哥人小志大,他要培養自己什麼**生活的能力,說將來要進住讀學堂,十歲光景時便下樓獨自一人去睡了。

從我哥開始,阿婆陸陸續續給人家帶過六、七個小孩。時間長的有四五年,短的也有一、兩年。阿婆的手勢好,孩子個個都是白白胖胖的。帶孩子,阿婆在我們這里是出了名的。有的孩子剛來時,瘦得像個猴子,就是養僵了。但到了阿婆手里,不出個把月就能讓他胖起來。有的孩子渾身都是女乃癬,結了痂,有股女乃腥氣,看到就頭痛,沒人肯帶。阿婆就收下來,當自己的孩子來養。她用茶葉水給他們擦身洗頭,幾個禮拜的功夫孩子身上的女乃癬就退盡了,那效果比看醫生都好。不過有一點我很看不慣,就是阿婆喂孩子女乃糕和粥時,總要先在自己的嘴里滾一滾再喂。我問她,她說這樣就不會燙著孩子了。現在不少老人和家庭婦女都在給雙職工家庭帶孩子,一是解決人家的後顧之憂,二來也能掙點錢。阿婆帶過的孩子,不論時間長短,都和她非常親熱。每當一個孩子要走的時候,她都要大哭一場,因為她和孩子的感情已經很深了。我的體會是,剛會邁步的小男孩最好玩,而且男孩皮厚,罵他不會生氣,傻呼呼的。女孩就不一樣了,踫不踫就要哭,哄起來很麻煩,我看到就觸氣。

我一跑出弄堂,遠遠看見我班的同學早已四人一行排好了隊在原地踏步,兩條胳膊整齊使勁地左右甩動著,昂首挺胸,雄赳赳、氣昂昂,齊聲高唱︰「學習解放軍,愛國愛人民,緊握手中搶,練好真本領……」好像不是去學校,而是像解放軍上前線打仗一般。而旁邊三班和四班的隊伍則參差不齊,拖拖拉拉,無精打采,有氣無力,大概早飯沒吃飽。這樣的兵上了前線怎麼能打勝仗。

班主任周老師站在隊伍的後面,不時地看著手腕上的表,她又要看我的好戲了。不行,這次我要讓她失望。我把書包背背好,雙手捂住口袋,飛快地跑到了隊伍的後面。「周老師好!」

我吐出的白氣又粗又長,就像火車頭上冒的煙。

把手伸過來。」周老師每天都要檢查我們的個人衛生狀況,如︰指甲剪了沒有,臉和手洗干淨了沒有,衣服、手帕是否整潔,等等。我們練習簿的背面都印著「三要三不要」,來督促我們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當然,我們男生是主要的檢查對象,好像講衛生只是我們男生的事。

我熟練而且非常自信地把衣袖往上一拉。她把我雙手翻來覆去,反復地查看,想看出點什麼名堂來。今天她的願望又落空了,我的手和手臂可以說是全班男生中最干淨的。阿婆每天晚上都要給我的臉、脖子、雙手和兩臂擦肥皂,她說要干淨每一天。個別同學的手不干淨,周老師只要用大母指用力一搓,你就漏陷了。她就要你回家洗干淨了再來。好在我們都是就近上學,一個來回三分鐘就足夠了。

「把袖子拉好。你再晚到半分鐘,我很想听听你還能編出什麼樣的理由。」她找不出什麼破綻,有點不甘心,一臉嚴肅,用一種听上去很不滿意的口氣對我說。

我低頭不語,鑽進了隊伍,跟著大家唱了起來。

我們的學校座落在「紀念館」的樹德里。這條弄堂四通八達,是我們玩耍和游戲、特別是官兵捉強盜的好地方。這里各式各樣的新、老石庫門房子都有。其中有幢大房子很特別,它有十幾間屋子,樓梯通道很多,七拐八彎的,特別適合捉迷藏。听大人說,它以前曾是藥房。

我們的小組

五十年代出生的孩子特別多,德明媽說一解放上面就鼓勵多生孩子,因為人多好辦事。小孩一多,原來的小學就擠不下了,所以上海的小學只能分上下午制。這星期上午上課,下午全班分成四五個人一小組,在某個住房比較寬敞的同學家里做作業和復習。我們稱之為課外學習小組。下星期則上午去學習小組,下午上課。

我們的回家作業都很少,一般在小組里就能完成,好像快樂的游戲就是我們校外時光的全部。童年的游戲是那樣的豐富多彩,那些生動有趣的游戲,給了我們多少難忘的經歷和快樂。游戲中,我們度過了幸福的童年;游戲中,我們增強了體質,學到了知識;游戲中,我們獲得了最初的友愛。

我、德明、小黃和兩個女生,曉萍和麗華分在一個小組。麗華任小組長,在德明家辦小組。德明的媽媽在里弄生產組工作,平時能把活拿回家做。這樣,她的一只眼楮就可以放在我們身上,我們也就老實一點,周老師要的就是這一點。

其實德明家的房間並不大,只有二十平方米。他家有七口人,他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弟弟,住得非常擁擠。後來他爸爸就請人在屋子里搭了一個閣樓,兩個哥哥就睡在上面。不過這個閣樓很低,人要躬著腰,行動不便,這還是張媽的意思。德明告訴我,如果閣樓里能站人的話,房管所就要算面積收房錢了。

我家倒有好幾間房間,一到三樓都有,還有個天井,但周老師就是不讓在我家辦學習小組,因為我父母都是早出晚歸,阿婆又管不住我們。我阿娘除了叫我干活,基本上是不管我的,我是阿婆帶大的。

小書攤

昨天張媽病了。她很少請病假的,非常珍惜這八角錢,要好好休息。她嫌我們煩,所以下午的小組就停了一次。我們叫了班里的另一位男生大銘去小書攤看小人書。我們是從幼兒園的同一個班,一起升到小學的同一個班,所以特別要好。像當時不少其它男孩一樣,我們四個也學著三國里的桃園結義,拜了結拜兄弟,整日形影不離。

我們四人各有所長︰我書看得多,讀書也好,在四人中也算見多識廣吧,所以我鬼點子、壞主意最多,也就是書里說的「足智多謀」。但麗華卻說我是一肚子壞水。而且我膽大心細,遇事不慌。我還喜歡管閑事,敢于出頭,愛打抱不平,再加上我是個摔跤王,所以四個人中我是名符其實的頭。

小黃書讀得不怎麼樣,但他動手能力特別強,做什麼像什麼,是我們四人中的能工巧匠。他爸從小就培養他動手的能力,就拿積木來說,我們幼兒園玩的都是木頭的,用來搭搭房子。而他爸給他買的卻是鐵的,有螺絲、螺帽、螺絲刀、小扳手、老虎鉗等。搭的是機器、卡車、大吊車和飛機,還在讀幼兒園的時候,他就玩得像模像樣了。而我們的手都比他的笨,讀二年級了還搭不好。家里那只小鬧鐘,被他拆了裝,裝了再拆,德明家那只小鬧鐘就是他弄好的。

德明的玩意兒最多,但大部份是他舅舅和哥哥送的,不過他也能做幾件像樣的東西。弄堂里的各種游戲他樣樣在行,他特別喜歡賭輸贏的游戲。此外,他的膽子最大。他和我一樣,特別講義氣。凡事都想跟我比個高低,但除了弄堂游戲,他沒一樣比得過我。不過他不喜歡讀書,成績居下游,還喜歡和別人打架。他罵起人來特別有一套,好多都是我們頭一次听到。這些新潮的罵人話都是從他小舅那里學來的,那是相當豐富精彩,而且經常花樣翻新、變化多端。所以他生活吃得最多,是大打三六九,小打天天有,因而他也最耐痛,長大了做叛徒的機會最小。

相比之下,大銘除了人長得高大和好看些外就沒有別的長處了。他人胖,身上都是肉,有點像ap;lt;小兵張嘎ap;gt;里的小胖子,除了能吃還有就是他女乃媽的女乃水太多。俗話說,能吃能睡才會長肉。大銘他又能吃又能睡,一天到夜在長肉。我和德明雖然能吃,但不願多睡,所以人長不胖。他女乃媽天天逼著他讀書,所以他最用功,整天捧著一本書,一付埋頭苦讀的樣子,但成績也沒好到什麼地方去。不過他人很忠厚,是我們三人的「跟屁蟲」。

我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講義氣,重友情,樂意助人,團結一致。我們四個人擰成一股繩,班里誰也不敢惹我們。當然,要是班里哪個同學被人欺負,我們四人一定出面,為他出氣。

我們先到弄堂口隔壁的煙紙店去買一點零食。那煙紙店是一對老夫妻開的,但平時店里只有一個人。小小的煙紙店只有一開間門面,但供應的貨物卻相當多,有小百貨、小文具用品、零食、香煙自來火、各種面油、人丹、痧藥水、一刀刀黃色的草紙整齊地擺在櫃台邊上,在這家煙紙店還可以拷火油,兩角四分一斤。有的煙紙店還賣老酒醬油等,說白了就是一家小雜貨店。別看那煙紙店小,但零食的品種不少,都放在幾排鐵架子上的大玻璃瓶里,有鹽津棗、鹽津條、咸老卜干咸橄欖、女乃油桃板、魚皮花生、話梅,還有彈子糖、棒頭糖、花生牛軋糖等。

我們每人湊了三分錢,花兩分錢買了一小包鹽津棗,四人分著吃。余下的一角可以看十本小人書。在小書攤一分錢可以看一本或兩本。大人的書貴一點,還可以借回家。

小人書圖文並茂,文字簡潔,故事精練,通俗易懂,就算有幾個生字,看看圖畫,意思也就八、九不離十了,所以小書攤是我們十來歲孩子最喜歡光顧的地方。我們四歲起就到來這里看小人書了,那時只是看看圖畫,猜猜意思。那時很多禮拜天就是這樣打發的,不少家長把小書攤當托兒所了。是小人書激發了我們要認字識圖的願望,養成了我們熱愛看書的好習慣。

煙紙店隔壁就是小書攤。主人是我班阿明的阿爺,同住一條弄堂。他瘦瘦的個,臉上沒有四兩肉,就像阿婆說的那樣。臉瘦,兩只眼楮卻是水泡的,皮膚卻是白白的,跟我們小孩差不多。那油光發亮的禿頭頂上倒還省下幾根又長又白又細的軟發,我想他應該只留三根在頭頂上,其余的全拔光,這樣看起來反而會有趣些。他的喉結是有大又尖銳,而且在脖子上滑上又滑下,像什麼我形容不出,我想總有一天它要戳破皮膚穿出來。他還整天拿著兩個核桃捏來捏去,手上的青筋是根根突出,如同花盆里露出的樹根。我經常為他擔心,那露出皮膚的青筋萬一斷了怎麼辦。

小書攤一般都很簡陋︰一間沿街的門面,書架都靠牆,書的品種很多,中間放著十來條長板凳。你進來就付錢給攤主,自己拿書看。看書的人大多是常客,加上是街坊鄰居,和攤主都很熟。來看書的人都很守規矩,付多少錢就看多少本書。不過也有人趁攤主不注意,悄悄地和別人換書看,這樣一分錢就可以多看幾本。但如果被攤主捉住,就會把書收去。有時還要告訴你的父母。

除了固定的小書攤,也有挑著擔子的流動小書攤,就是書的品種少一點。除了小人書,還有幾個長長的小矮凳。出了錢的坐著看書,沒錢的這時就可以拆外快,站在人家後面看,攤主一般也不趕你走,因為這里不是他的地盤。

我們已把ap;lt;西游記ap;gt;看完了,今天是來看ap;lt;三國ap;gt;的。平時放學後看ap;lt;三國ap;gt;的人很多,連集的很難拿到,要等。現在正是小書攤的空檔,這下全借齊了。因為我們和阿明爺爺很熟,他還另外給我們加了兩本,當然,我們換書看阿明爺爺是睜一眼,閉一眼。

劉、關、張桃園三結義,關公的神勇,趙子龍百萬軍中救阿斗,殺它個七進七出,諸葛亮七擒孟獲,這些都深深地吸引了我們。小人書的魔法真是太大了。從那些小人書中,我們懂得了做人要講義氣,守信用,重友情,助人為樂,長大了要為國家效力,盡忠報國。所以我們心里真正崇拜的,是ap;lt;三國ap;gt;、ap;lt;岳飛ap;gt;、ap;lt;揚家將ap;gt;和ap;lt;水滸ap;gt;中的英雄好漢。

朝南的小書攤撒滿了陽光,初春的太陽是那樣招人喜愛,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就像報紙上說的︰像春天一樣溫暖。我們美滋滋地、一粒一粒地抿著鹽金棗,盡量延長享受的時間,全神貫注地看著那畫面精彩的小人書。對我們來說,這是一種莫大的享受。

突然德明問我︰「陣前兩員大將撕殺時,雙手都在拿刀、握搶、使鞭或掄錘,如何騰出手來勒馬韁,戰馬怎麼知道主人的意圖?如何進退和躲避?戰馬配合得不好頭就要搬家。」我再仔細看,果然如此,德明不說我還真沒注意到。這個問題把我難倒了,我狠命想了想,但還是理不出個頭緒來。

但我必須讓他知道,我比他懂得多︰「有兩種可能,一是在撕殺時戰馬不用勒馬韁,它知道怎麼走步。」糟了,第二種可能我還沒想出來。

「那麼第二種呢?」他想看我的笑話了。

「第二……可能是畫小人書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我強詞奪理。

「我就知道你是萬寶全書缺只角。」

「看你的書,這用不著你關心。你要是讀書這樣細心就好了。」我搬來了張媽平時訓他的話。

我們就這樣一直看到小書攤打烊才戀戀不舍地離開,就像張媽說的那樣︰要是讀書這樣賣力就好了,把功課和明天要背的課文早扔到了九霄雲外。

刮香煙牌子

我們回到弄堂,見麗華的小弟和小伙伴們在玩飛香煙牌子的游戲。他從小就跟著德明玩,在同齡人中,他算得上一位高手了,長大了就是個賭鬼。小弟長得虎頭虎腦,兩只耳朵是又大又厚,身上的肉是一堆一堆的好像沒地方放。今天他上身還是那件新年做的棉襖,但早已添上了不少的補丁。攔腰扎了一根麻繩當皮帶,那條洗得快發白的勞動布褲子快縮到了小腿肚子,清楚地告訴大家他里邊什麼都沒穿,他身上肉多耐冷。鼻孔下拖著的是兩條黃膿鼻涕,像雙龍吐須,眼看就要滴到嘴層上,又被及時地抽了回去。那兩只袖口早已油光錚亮,上面刷了好幾層鼻涕。

沒想到這些孩子手里竟還有幾張像樣的香煙牌子,德明就想把它們弄到手,他在集香煙牌子。

香煙牌子是一張放在香煙里的長方形彩色硬紙片,有的紙質上乘,畫面精美,制作精良,有的上面還涂有一層蠟。畫面各色各樣的都有,而我們最喜歡的是ap;lt;三國ap;gt;、ap;lt;水滸ap;gt;和ap;lt;西游記ap;gt;的人物像。我們最早是從香煙牌子里認識ap;lt;水滸ap;gt;中的一百零八將的。不過這些好東西到了現在早已被像德明大哥這樣的大人收了起來,作為收藏品。我們這些小孩玩的,大多是紙質和畫面比較粗糙的香煙牌子,這些香牌子在「什錦老頭」、有的地方叫「老頭攤」有賣,按質論價,一分錢一張、兩分一張的都有。

這些孩子玩得興致勃勃,不過他們只會最簡單的一種︰在牆上用粉筆或玉石劃一條線,玩的人把自己的香煙牌子緊貼在線下面,然後手一放,香煙牌子就會翻滾著飛下去。誰的香煙牌子飛的最遠,誰就贏,把飛得近的香煙牌子統統吃進。小弟嬴得最多。其實飛香煙牌子沒有什麼技巧,全靠運氣。眼看自己手里的香煙牌子越來越少,那些孩子著急啊,他們實在想不明白,小弟到底靠的是什麼法術能屢屢得手呢?

再看那些孩子,人人雙手玩得墨黑,褲腿上沾滿了灰塵。有的鼻孔里拖的是清水鼻涕,有的是黃膿鼻涕。有兩個小孩一邊玩,一邊用墨嚓嚓的手捏住半粒鹽水片,不時地往舌頭上擦幾下,也算是種享受。小弟口袋里有半只大餅,趁空擋,便抓緊時間咬兩口。在他看來,香煙牌子比大餅更重要。

德明今天要教他們另一種玩法︰括香煙牌子。先決定誰先括,後括的人把自己的香煙牌子放在地上。括的人用力把香煙牌子拍在地上香煙牌子的旁邊,靠拍下去的氣流把它翻過來,那張香煙牌子就歸你了,再接著往下拍。如果地上的香煙牌子翻不過來,則把自己的放在地上,讓後面的人拍。德明在教他們,我們在一旁看著。

這些孩子怎麼玩得過德明,只見他用大母指夾住香煙牌子,狠狠地拍了下去,那手掌都快著地了,手掌比香煙牌子大多了,風就大多了,那些孩子哪知其中的奧妙。德明是一拍一個準。那些小孩眼楮睜得大大的,在他們眼里,德明比他們爸媽和老師偉大多了,他們佩服師傅啊。

沒多少功夫,香煙牌子統統到了德明的手里。德明精得很,把看得上眼的幾張留下,其余的都還給了他們。就這樣,那幾個孩子玩得十分開心,而手頭的香煙牌子又沒少一張,一點也沒有被騙的感覺。雖然天寒冷,雖然肚子餓,但他們心中充滿了快樂和溫暖。

就這樣他們一直玩到天黑,肚子餓得直叫時,大家才想起回家。這時,已是萬家燈火,弄堂里充滿了燒菜的混雜香味,家家戶戶都在忙著一天中最重要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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