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靈院里清冷得很。
昭將軍難以置信竟入無人之境時,忽見兩個梳著螺髻的婢女坐在廊廡邊的台階上閑話。
「听說康公子打小就聰明,十歲能賦詩,出口成章,樵郡的人都夸他賽神仙,可惜他很少回樵郡了,如果不來京都,這樣的人百年難得一遇,今日既來咱們沛王府了,一睹明家公子的神仙之姿,眼前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其中一個丫頭眉飛色舞的如數家珍贊道。
「劉婆婆和春香姐姐她們都去了,要不,咱們也去看看?」旁邊一個慫恿道。
南宮昭微皺眉頭,正要咳嗽一聲,打斷她二人的對話。
誰想那兩個丫頭已經起身。
有一個往東暖閣里努嘴放低聲音道︰「里面在腦子不清楚,時好時壞的,不會出差錯的。我償一會工夫就回來不礙事。」話說著人已出了院子。
這兩個丫頭是服侍小七的夏香和冬香,因她二人一個嘴笨,一個新撥來的,地位在這院子的奴婢中排在最末,專職粗活雜事。
不想康公子一支仙曲將整個王府女子的魂魄勾了去。
連北靈院僅剩的兩個看似本份的婢女也抵不住康康仙姿的誘惑往前院趕去。
南宮昭等婢女出了門才踱步走進去,這回可真入無人之境了。
東邊暖閣里花窗邊一只描金美人斛里插有時新的旁逸斜出的桃花,粉瓣落下三兩片。
朱璺縴弱的身影背對著他,烏黑長發系了根蜜色絲帶拖在白色長袍上。
他心頭一動。
朱璺已隱約感受到有人影壓過來,回頭忽見昭叔叔那雙深邃復雜的眼楮正凝視著她。
不免有些吃驚。
美男叔叔華冠麗服翩然向她走來。
她五味雜陳。
她穿越而來,卻有原主人的一切記憶,知道這位昭叔叔與她的淵源。
後院一見只道是陌生人,未料到竟是救命恩人南宮昭。
這些年別來無恙。
朱璺想起當初這個男人心冷如石把她送回沛王府不免有些惆悵。
她的變化真大,楚楚可人令人心生憐愛之意。
「怎麼生病了?」南宮昭走至近前坐在她的身邊第一句便是關心,好像父子重逢般親切和藹。
朱璺無所適從,尷尬道︰「只是小病,已經,好了。」
南宮昭卻伸出一只手,單根食指拖起她的下巴眯眼看著,如此近距離注視著她的傾國之姿,內心閃出一絲異樣的感覺。
朱璺眼里窘迫,不知所措地後退一步尷尬垂眉道︰「叔叔!」
「你終于肯再喚我一聲叔叔!」南宮昭嘴角浮現淡淡的笑意,「剛在堂屋當著眾人怎麼化那種妝?誰幫你化的?太丑了。」
他看到她的臉頰清洗干淨後,一切如初,已明白幾分。
朱璺別過臉去,沒忘記之前被他扔在沛王府之事倔強道︰「不勞您關心。小七自從被叔叔送走和叔叔就是路人。」
九年前黃發垂髫的她在京都外城的牙道上偶遇南宮昭。
彼時他驚訝于朱璺年紀尚幼便有傾城之姿,更奇的是她遇事不慌原地等待母親來找尋。
他坐在輕裘寶馬上動了側隱之心把她帶回南宮府。
不知怎麼的這個孩子到來後總會觸動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也打破了南宮府紀律森嚴的日常生活,給府里上上下下帶來無盡的歡笑。
可畢竟是沛王爺的姑娘,即使救了她想要收為義女養在府里也不合人常啊。
她的出言不遜像個孩子在撒潑似的。
南宮昭非但不生氣還有些樂意。
「你還在生叔叔的氣呢,叔叔不是答應過你待你及笄時過來看你。」昭叔叔言語親切含著無盡的寵愛和喜悅。
南宮府再好也只是個客棧,沛王府才是她真正的家。
她心有戚戚。有口難開。
南宮昭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眼里閃現淡淡的憐意,道︰「小七沒有做錯事卻經常被罰,是覺得委屈嗎?」。
自己的心事經由旁人說出來,眼淚嘩啦啦不爭氣地流下來。
「知道叔叔為什麼要在你及笄之年過來嗎?」。昭叔叔面不改色但眼神里有別樣的溫柔。
朱璺搖搖頭。
昭叔叔微微笑道︰「記得叔叔為你取字時說的話嗎?」。
她點了點頭。
掀起塵封已久的記憶。
「希望七公子平平安安」話語猶在耳邊響蕩。
她睫毛微濕。
南宮昭微微一笑道︰「你想明白了?」
她頓時臉紅透了。
原來還有人在關心她。
「你明白就好。這個送你。」南宮昭有趣地打量著她恍悟過後睜大的美目,從袖兜里取一枚三寸大小雕著抽象狼紋的白脂玉牌,「它可以護著你,或去見西郊青王山見白馬寺的方丈,見他如見我。」
青王山北邊有一座水月庵是沛王府修造的,是杜老太妃的香火院,南邊是白馬寺是專供皇家或三公九卿的上香,臨近山頂,廟里不像普通的廟宇三教九流南來北往的,是極清靜不過的。主持據說是由西域來的鳩羅長老剃席的和尚,來歷不小。
她接過玉牌看看那狼紋,不知道這圖案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昭叔叔大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強調道︰「記住,這玉牌能護你周全。」
朱璺懵住。
說得好像自己要大禍臨頭似的。
她挺直身子信誓旦旦推卻道︰「沒有這玉牌,我也會像叔叔說的平平安安。」
南宮昭嘴角一抹笑意滑過,眼神里滿滿的寵愛,道︰「防患于未然,你這個孩子呀,太單純,是壞也是好……」他嘆息一聲言猶未盡般。
「昭叔叔,難道你不好奇我為什麼面壁思過嗎?」。朱璺紅著臉像犯了錯事般。
她原本心思難過。
有冤難伸。
及至昭叔叔來看她,她仿佛又變回成不懂事的小姑娘,在寵愛自己的父親懷里撒嬌搗亂。
南宮昭笑笑,正色道︰「這件事與你何關,不過吃一塹長一智。往後記得凡事三思而行,別中了別人的計,掉進陷阱里也不自知。」
朱璺睜大又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昭叔叔。
昭叔叔笑道︰「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她尚未出口的話已被昭叔叔堵了回去,不免有些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