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飛行 第十章 德哈維蘭虎蛾

作者 ︰ 撈月亮的貓

距離聖誕節還有兩個星期,許栩越發忙碌起來,除了馴馬的工作,她還得替納納亞夫人打下手,籌備平安夜晚宴的事情,莊園里的女僕人手不夠,納納亞便擅自征用了許栩作為自己的助理兼跟班。

「馬修男爵和阿諾伯爵去了阿布戴爾打獵,他們要到下周三才能回來,我得在男爵回來之前把家里都布置好,讓他們舒舒服服,熱熱鬧鬧地過一個聖誕節。平安夜的晚宴還會邀請一大幫貴客,他們都是在內羅畢有頭有臉的大人物,我們要好好準備才行,不能丟了斯特林家族的臉面。」,納納亞一邊指揮男僕把剛砍下的雪杉拖進客廳,一邊指揮許栩替聖誕樹掛上裝飾。她頭上纏了塊赭色的頭巾,胸膛挺起,腰板筆直,手臂沉穩而準確地揮舞著,威風凜凜的樣子讓人想起了站在船頭引領航向的哥倫布。

「哦,好的。」,許栩擺弄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小飾品,眼楮卻不停地瞄過窗外草坪上停著的那架德哈維蘭虎蛾式飛機。飛機被墨綠色的油布覆蓋著,可仍能窺見那縴長的機翼和小巧的機身輪廓,仿佛一只毛色漂亮又乖巧的鳥兒躲在了綠色小屋里,正引誘著她的靠近。

德哈維蘭虎蛾式聯絡機,對許栩來說並不陌生,她曾在無數教學圖片以及飛行博物館中見過它的身影。「deHavillandGipsyMajorI127hp發動機,航程998KM,最大速度200KM/H,升限4510M。‘虎蛾’是航空史上的一個傳奇,它是三十年代英國飛行員最喜愛的機型,在二戰中為同盟國空軍做出了卓越貢獻……」,許栩還記得教官在介紹虎蛾式聯絡機時的話。

而現在,這樣一架近乎傳說般的古董飛機就擺在許栩的眼前,那種感覺就像禁酒多時的酒鬼突然見到了一瓶陳年佳釀,既讓她心醉神迷又心癢難耐,想要駕駛它的在腦海里盤旋叫囂,如同一位迷人的小魔女正不停地朝她拋媚眼。「唉,可惜這架虎蛾是阿諾那混蛋的,如果是馬修的,或許我還能開一下。」,許栩沮喪地將一個小天使人偶系在聖誕樹上,覺得那帶翅膀的天使怎麼看都像架飛機。

「天使掛歪了,得重新再掛,我說你今天怎麼一點精神都沒有?在想什麼呢?」,納納亞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整天看著窗外發呆,便問她。

「那個,納納亞夫人,剛才你說阿諾要下周三才回來對嗎?」,無視納納亞的問題,許栩反問到,一個大膽的念頭正在她腦際閃過,讓她原本沉寂的雙眼突然亮了起來。

「是的。你該尊稱他為唐.阿諾.德.卡洛斯伯爵,他是西班牙貴族而且還是個不折不扣的闊佬。」,納納亞不悅地糾正著許栩,然後才說︰「阿諾伯爵在蒙巴薩擁有大片的產業,港口,賭場,旅館和賽馬場等等,人家都說三分之一的蒙巴薩都屬于阿諾伯爵,連總督都得對他客客氣氣的。他是馬修男爵的好朋友,就算你救過他,但也得對他表示該有的尊重。」

許栩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胡亂應付著納納亞的話。對于阿諾的身家與財富她並無多大興趣,她關心的只是他的飛機。「反正他人不在,我拿虎蛾開一下應該也沒多大關系。就算他回來知道了,也不能拿我怎麼樣。可以趁著黎明時分,大家都還沒起床的時候,我偷偷地溜上飛機,然後朝北邊的穆阿懸崖飛去,這幾天都是刮東北風,剛好逆風起飛……」。

這個計劃越來越清晰成型,冒險的熱情在許栩的血液中沸騰洶涌,澎湃地撞擊著她的心髒,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體驗虎蛾的機翼在掙月兌地心引力時那種沖刺般的快感。

正想著,莊園的門童魯納忽然跑了進來,他是個13歲的納迪族少年,四肢瘦長,頭纏白布,身上穿了件白袍,一雙機靈的眼楮在濃黑的眉毛下骨碌碌地轉著,讓人想起了草原上那些正在奔跑的瞪羚。

「納納亞夫人,門外有位自稱是威爾遜航空公司的約翰.史密斯先生,他說給阿諾伯爵送飛機零件來了。我說阿諾伯爵不在,但那位先生還是堅持要進來看飛機……」,魯納嘰嘰呱呱地說著,他的語速極快,聲音又尖,讓人感到一種目不暇接的熱鬧與聒噪。

「魯納,我和你說過很多次了,講話別像蹦豆子似地,一點教養都沒有。你說什麼?威爾遜航空公司的約翰.史密斯先生?哦,對,阿諾伯爵臨走前囑咐過如果這位先生來找他,就直接把他帶到飛機那去就好了。」,納納亞想了一下,讓魯納把那位約翰.史密斯請進來。

過了一會,一位個子矮小,頭發花白的男人走進了客廳。他大約五十來歲,臉色紅潤,滿頭大汗,身上穿了件皺巴巴的呢子外套,領帶也沒打,袖口上還沾著幾抹類似機油的污漬。

「飛機在哪里?帶我去看飛機。」,這位約翰.史密斯先生一進來便問,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飛機就停在草坪上。」,不等納納亞出聲,許栩就搶著回答。

「好極了!讓人替我將車上的發電機和工具箱卸下來,然後再找幾個有力氣的男人過來,我得馬上開始維修,時間不多了,內羅畢機場上還有好幾架飛機等我檢修,這邊事情一完,我得馬上趕回城里去。雨季的路很難走,這趟路我開了兩個多小時。」,約翰邊說邊卷起衣袖,也顧不得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和坐下休息,迫不及待地就想馬上開工,看來他真的很趕時間。

「哦,好的,我馬上吩咐人去辦。先生,要不先坐下喝杯咖啡?」,納納亞被約翰那種急迫並具有權威性的氣勢給鎮住了,連忙應道。

「咖啡?是的,我現在的確需要一杯咖啡。給我來杯愛爾蘭威士忌咖啡,但我沒時間在這里喝了,請幫我送到飛機那邊去。謝謝你,女士。」,約翰朝納納亞點了點頭,然後腳步匆匆地就朝餐廳通往草坪的側門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腳步轉過身,用一種好奇的語氣問︰「我听阿諾說,這里有位會開飛機的年輕女士,請問她在哪里?」

納納亞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許栩,然後再看著約翰說︰「我想,你說的那位女士應該是她。」

「是嗎?東方女孩?還真讓人驚訝!」,約翰盯著許栩,灰色的眉毛高高挑起,仿佛有點不可置信,但片刻後他笑了起來,朝她熱情地伸出一只手掌︰「太好了,很高興能在這里認識一位女飛行員。小姐,你能跟我來嗎?我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和我一起修電機,這能節約不少時間。」

「當然,如果能幫上忙,榮幸之極,請叫我許栩。」,許栩握住了約翰的手掌,臉上有種孩子般的興奮和雀躍,約翰的提議她正求之不得。

「謝謝你,許小姐,我叫約翰.史密斯,是威爾遜航空公司的機械工程師主管。」,約翰笑呵呵地對許栩說,他紅潤的臉色和爽朗的笑聲讓她想起了快樂的聖誕老人。

沒錯,約翰就像位神奇的聖誕老人,在節日前夕為她帶來一份意想不到的禮物—能讓她再次接觸飛機。然而,許栩不知道,幾個小時後,有著更驚奇的事情在等待著自己。

當許栩和約翰剛走出客廳,卻看到桑布總管迎面跑來,步伐匆忙,一臉焦急,奔跑中還踫倒了草坪上擺放的花盆,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只顧著往前奔跑。

「桑布總管,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許栩見他神色如此慌張,像是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情,連忙攔住他問。

「出……出事了!男爵他們在阿布戴爾高原上遇險了!」,桑布見是許栩便停下腳步,聲音喘息中帶了絲顫抖。

原來,一周前馬修和阿諾帶領著30個充當向導和挑夫的黑人前往阿布戴爾,去追蹤那些雨季中在草原上覓食的象群。這支「聲勢浩大」的狩獵部隊在河岸對面發現了象群的蹤跡,為了爭取時間,馬修和阿諾帶著5個黑人搶先渡河,組成先頭隊伍打算將獵物一舉捕獲,其余人員和裝載食物用品的汽車則留在了河邊扎營,等候進一步指示。沒想到這幾天連降大雨,圍繞著高地的兩條河流泛濫成災,洶涌的洪水將馬修他們所呆的地方化成汪洋中的綠色島嶼,同時也截斷了任何渡河的希望。就是說馬修他們既無法回到對岸,對岸的人也無法接近他們,最要命的是馬修他們只帶了一天的食物和飲用水,在河邊守候的男僕見勢不對,連忙驅車回來報信。而馬修他們現在已經在「島嶼」上被困了足足三天。

「雨季去狩-獵,突如其來的洪水比野獸更危險。這些年輕無畏的‘勇士’們總是以為自己是浸過冥河之水的阿喀琉斯,所向無敵,戰無不勝,結果……這就出事了。阿諾他們的行動真是太冒險,太魯莽了!」,約翰听了桑布的話,不住地搖頭,充滿了長者對後輩那種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嘆息和無奈。

「那洪水什麼時候能夠退去?」,許栩不由自主地皺緊了眉頭,她也認為馬修和阿諾的行動計劃既沖動又缺乏前瞻性,不過眼下沒時間去指責他們的愚蠢行為了,如何把他們從困境中解救出來才是最緊急的事情。尤其是馬修,出于一種復雜又微妙的感情,許栩不願看到他有任何意外發生。

「像這種情況,通常洪水得一個星期或者更久才能退去,而且听說馬修男爵好像受傷了,得盡快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才行。我在想是不是該找多點人,然後用車子運幾艘小船過去,把他們從河對岸接回來,可是那洪水……」,桑布焦急地搓著手掌,一籌莫展。

「沒用的,洪水漲得那麼凶,普通的小船根本抵御不了湍急的水流。這種情況下,只能用飛機把人給救出來。」,約翰擺了擺手,立刻否決了桑布的提議。

「飛機?眼下我們就有一架飛機。」,許栩轉身指著前方的「虎蛾」道,她想的和約翰完全一樣。

「對的,所以我們得盡快把飛機修好,然後飛去阿布戴爾救人。本來應該打電話」,約翰果斷地走向飛機,邊走邊問許栩︰「許小姐,一個小時後你估計你能起飛嗎?我指的是沒有塔台無線電導航的情況下飛行。」

許栩抬頭看了下天,剛剛下完大雨,天空碧藍如洗,能見度很高,搖擺的樹梢顯示出風正從東北的高地吹來,還有輕微的西南側風,驟眼看去問題不大,似乎適合起飛。不過這只是單純的目測結果,決定飛行的因素錯綜復雜,里面包含了大量躲藏在視野之外的東西,譬如︰接下來24小時內的氣象變化,低空飛行時的風切變,沿途的地形波以及飛機性能等等諸如此類,每一項都必須依賴電子儀器的精確測量。但此時,她身處的是三十年代非洲一處偏僻的私人莊園,而不是2011年現代化的標準機場,沒有電子儀器,沒有指揮塔,沒有雷達探測,甚至連一份規整的航圖都沒有,有的只是她的一雙肉眼和無數次把握過操縱桿的手,以及那份堂吉訶德式的樂觀精神和冒險勇氣。

「或許問題不大,但我沒有飛過這條航線,也沒有駕駛過這架飛機。約翰先生,你熟悉航線嗎?我的意思是你能當我的導航員嗎?」,許栩如實說到。

約翰正從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扳手,听到許栩的話,他抬起頭,瞪大眼楮,仿佛她提了很個滑稽的問題︰「航線?哦,不,許小姐,我猜你還沒在肯尼亞飛行過?這里大部分都是未經探測的荒地,如果我們成功抵達阿布戴爾,那就是開闢了條新航線。別擔心,我們有指南針和地圖,它們就是最大的航線保障。我曾經跟著東非航空公司的貨機飛往伊桑巴送救援藥品,經過阿布戴爾高原,我了解那邊的地形和路線,我指的是大致上。」

許栩愣了,指南針和紙質地圖?和GPS以及其它任何電子導航系統相比,它們原始得就像舊石器時代的刀斧。不過這就是現實,她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次荒野搜尋,不是以往那種航線精確,舒服得近乎消遣的商旅飛行;她要駕駛的是一架由金屬與木頭「簡單「拼湊而成的虎蛾,而不是由無數高端技術悉心堆砌的空中國王。在她的認知里,第一次,飛行從嚴密的外科手術變成了純粹仰仗運氣的賭博。可是,7個被洪水圍困的人在等著救援,他們的生機或許轉眼即逝,無論手術也好賭博也好,她都必須得飛。

許栩看著約翰點了點頭︰「好的,一個小時候後我們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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