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飛行 第四十六章 飛越大西洋

作者 ︰ 撈月亮的貓

幾個小時後,許栩和阿諾已經離開了英格蘭和蘇格蘭的領空,飛抵大西洋上方。雨勢忽然大了起來,風也越刮越猛,昏暗的駕駛艙內溫度每分鐘都在下降,儀表盤上發出藍色的無機質冷光,映著濕漉漉的擋風玻璃,讓人有種如置身在半凝固的冰格中的錯覺,而這個冰格正被風的大手上下搖晃。「啊嚏!天氣預報不是說大西洋上空天氣晴朗嗎?怎麼天氣反而越來越糟糕?這里簡直要冷死了。」阿諾禁不住打了個噴嚏,然後瞄了瞄測高儀和溫度計,現在他們距離海面約1000多米,駕駛艙內的溫度已經低至3攝氏度,冷得要命,而顛簸的氣流又讓人惡心不已。

許栩看著前方,大團大團的烏雲正迅速地聚合,分散又聚合,最後糾集成更大的雲團不斷地做環形流動,其中還隱隱能看到銀色的閃電在跳躍,就像一個不停旋轉的鍋蓋那樣壓著下面的海洋,又像一群披著黑袍的魔鬼軍團在蠢蠢欲動著,只待一聲號令便會張牙舞爪地朝地面席卷而去。

「糟糕,是強流積雨雲,會出現龍卷風的!」許栩吃驚地說了一聲。來不及去思考為什麼天氣預報會失誤,她連忙拉起操縱桿,盡量提升高度,在這種情況下不想被龍卷風吞噬的話,就只能貼著雲層的上方飛。

風速越來越大,L-10頂著風艱難地爬行著,因為載著大量燃油的緣故,機身變得分外沉重,兩台發動機拼盡了全身力氣也未能擺月兌雲層的束縛。許栩一邊承受著機身劇烈顫抖時帶來的壓力一邊盡量控制住操縱桿和方向舵,但操縱桿就像頭任性的馬兒頑固地抵抗著她的手掌,只顧僵著脖子喘著粗氣不肯動彈半分。窗外漆黑一片,唯有荊棘狀的閃電時不時劈過,如同無數不懷好意的邪靈正躲在黑暗中,伺機用雷電的鞭子給予飛機致命的一擊。

「來,L-10,我的好姑娘,快沖出去啊!」許栩咬牙默念著,耳邊充斥著發動機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像是在對暴風雨發出膽戰心驚的尖叫。

對于許栩發出的指令,操縱桿的僵持和膽怯只是維持了幾秒,瞬間它又重新鼓起了勇氣,順應著許栩的動作引領著機身快速上升。「呼啦」一下,L-10終于成功突破雲層,然後再度調整到水平姿態,在雲顛上平滑地飛行著。

「呼,還好,終于能突出重圍。」阿諾重重地舒了一口氣,他活動了一下被凍僵的手腳和被安全帶勒得生疼的肩膀,從衣兜里模出個酒瓶灌了一口酒,然後遞到許栩唇邊說︰「喝一口暖暖身子。」

許栩就著瓶口也喝了一小口,平常她飛行時絕對不會喝酒,但此時此刻,她認為沒什麼能比少許的酒精可以更好地安撫自己又冷又疲勞的神經。她看了看手表,凌晨兩點過五分,他們已經飛行了將近八個小時,如無意外,再過12個小時他們就能抵達加拿大的領空。

這時,阿諾突然看著前方喃喃地說了聲︰「天吶,那簡直像神跡!」

許栩抬眼望去,一個奇異無比的世界映入了她的眼內,那種視覺的震撼超越了她以往所有的經歷和想象力。雪白的雲海在機身下延展鋪陳,如同一匹由水汽和冰霧織就的綢緞在微微波動著。頭頂的夜空異常寧靜,那種毫無雜質的冰藍色看久了仿佛連心魂都會被吸引進去,彎彎的月亮浮在天際,撒下金色的輝澤。在雲團的間隙中,能夠看到底下漆黑的海面卷起了道道水柱,那是龍卷風正在吸取海水,不過從雲層上看去一點都感覺不到恐怖,反而覺得那些細長的水柱就像無數光潔的大理石柱從海面延伸到雲層底下,然後將其穩穩地托住。在水柱和雨雲連接的地方會透出銀白色的光,一直輝映到天空上,形成奇異的光柱,支撐著深藍色的蒼穹,美麗得如同虛幻。

世界仿佛被分成了兩度截然不同的空間,雲層之下是死亡的海洋,雲層之上則是聖潔的神殿,生死的距離仿佛從未如此接近,差異也從未如此明顯。許栩駕駛著飛機小心地繞過那些巨大的光柱,如同剛剛逃離地獄又誤闖神域的信徒帶著敬畏的心情重復著某種膜拜儀式,唯恐有半分差池便會褻瀆了這份神聖。

「實在太美了,我好像覺得上帝就在前面等著我們,我們一不小心就會撞翻那些正在飛翔的天使。」阿諾呆呆地看著身邊的美景,不由得發出如此贊嘆。

許栩听到他說會撞飛天使,禁不住笑了起來︰「嗨,別胡說,我們才沒那麼容易見上帝呢。」

「哈哈,能夠和自己心愛的女人一起看到這樣的美景,就算去見上帝又有什麼關系?」阿諾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毫不忌諱地大笑道。

擺月兌了襲擊未遂的龍卷風,許栩和阿諾總算是進入了一段比較平緩的航程,但這只是相對而言,因為洋面上的氣溫變得越來越低,雪花不停地飄下,在擋風玻璃的邊緣已經能看到一層薄薄的結冰和積雪。阿諾不得不再度灌下一口酒來抵御寒氣,盡管這效果只能維持很短暫的時間,他把保溫壺遞地給許栩︰「趁著咖啡還沒完全變冷之前趕緊喝下,這是我們最後一點還帶溫度的液體了。」,然後將自己的圍巾解下披在許栩的肩膀上。

「你的圍巾別給我了,小心凍著。」許栩瞄著阿諾凍得微微發抖的肩膀,皺了皺眉頭拒絕道,

「說什麼傻話?!男人本來就比女人健壯,你小心凍感冒才是真的。」阿諾以更堅決的口吻制止了她的推讓,然後趁著她不留意的時候悄悄地收緊了自己夾克的衣領。

兩人正說著,機身突然震動了幾下,然後左側的機翼發出一陣竭斯底里的咳嗆聲,就像突然正在進食的人突然噎著了似地不停抖動著。這是喘振,是發動機工作不良時氣流不能順暢通過而在螺旋槳處堆積的現象。

許栩盯著發動機轉速表那不斷下滑的指針,同時也感到機身開始下降,從側面的窗戶隱約能看到機尾噴出的黑煙。頓時,穿越前在阿拉斯加上空雙發失效的一幕又浮現在腦海,讓她感到既熟悉又恐懼不已。定了定神,許栩喊了聲︰「發動機要熄火了,可能是汽化器結冰,阿諾,趕緊啟用手搖泵噴射酒精!」

早在蒙巴薩改裝L-10的時候,約翰和史丹利就告訴過她︰「當你飛越大西洋時可能會遭遇到寒冷天氣,如果飛機的表面溫度低過零度,汽化器就容易出現結冰,從而影響發動機的工作,所以我們替你配備了一台手搖泵,它能夠噴射酒精讓汽化器的結冰融化。如遇到上述現象,千萬記得使用手搖泵!」

阿諾急忙扯開安全帶,拿起手電筒朝後面跑去,準備搖動那台備用的流體泵。機艙內的光線很暗,因為左發動機工作不良的原因機身變得搖擺不定,上下顛簸,阿諾艱難地移動著身體,覺得自己簡直就像在一顆急速滾動的球面上行走,沒有一刻是靜止的,好幾次都被撞倒在座椅和通道上。好不容易才挪到機身中部的位置,阿諾記得手搖泵就放在這附近,但黑暗和劇烈的晃動讓視線範圍變得異常狹窄,就連手電筒的光也像狂風中的燭火般黯淡飄搖,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而喘振中的螺旋槳不知道在哪一秒就會停止轉動。咬咬牙,阿諾蹲□體,幾乎是趴在地板上不斷地于昏暗中摩挲著身邊的物體。終于,他模到了手搖泵的把手,剛想搖動它,飛機卻突然遇到了股急湍的氣流,一顛一拋地,他頓時被甩到了機艙尾部,重重地砸在了機艙內壁的金屬板上,發出一聲悶響,被撞飛的物件隨之灑落一地。

「阿諾!怎麼樣?你沒事?」听到響聲的許栩慌忙朝後面看去,可燈光太暗,她無法看清阿諾的情形,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伏在地板上。

「我沒事,別管我,操控好飛機!」黑暗中,阿諾的聲音傳來,沉穩且不容置疑。

許栩咬了咬嘴唇,回過頭繼續操控著飛機,盡量讓它保持平衡,而此時左發動機已經完全熄火,L-10就像只折翼的海燕在狂風暴雨中苦苦掙扎,以求能闖出一線生機。許栩壓下操縱桿,讓飛機朝著海面俯沖而去,並打開襟翼。她想如果萬一發動機不能重啟的話,在海面上迫降是唯一能求存的機會,她和阿諾都穿了救生衣,當然能否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捱到救援隊伍的到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L-10急速地下降著,許栩看到測高儀的指針像是失控般旋轉著,帶著種近乎絕望的姿態顯示出L-10與海面越來越近的距離,許栩甚至覺得自己已然听到海浪那狂歡般的咆哮聲,以慶祝自己就要捕獲到一只來自天空的獵物。不過,奇怪的是,在劇烈的失重感里她反而漸漸鎮定了下來,頭腦中的雜念都消失了,周圍的一切如慢鏡頭般緩緩地向後挪動著,連同她的靈魂也仿佛從軀體中抽離出來,然後看著自己的雙手一邊鎮定地握著操縱桿,一邊有條不紊地按著引擎的啟動按鈕。雖然看不到身後的情形,但她知道阿諾也同樣在努力著,只差最後一下就能讓汽化器正常運作,就能讓發動機重新動作。說不清為什麼,但她就是知道,如同有根無形的信號線連接著他們的大腦,她和他的電波正在互通共鳴,相互支持著對方。

「我們不會死在這里的!」許栩在心底清晰而肯定地對自己說到。過了一會,其實許栩也不搞不清楚到底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十分鐘又或許只是幾秒,她拉著操縱桿的手突然感到發動機的回應,先是輕微的震動,然後是沉穩並充滿力量的張力沿著金屬拉桿傳遞到她的掌心,動力正源源不斷地傳來,機頭迅速地提起,機身又開始攀升。L-10終于擺月兌了海浪的追捕,重新返回自由的天空。

待到飛機飛得稍微平穩,許栩急忙回頭焦急地喊道︰「阿諾!你還好嗎?」

「好的不能再好了,干得漂亮極了,親愛的。」阿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接著,一只有力的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然後兩片冰冷干燥的嘴唇印在了她的額頭。

「不,是你干得漂亮極了,親愛的。你在最後一刻拯救了發動機,也拯救了我們!」許栩松了口氣笑道,但一滴溫熱的液體滑進她的嘴里,帶著咸咸的腥味。是血!但不是她的。許栩愕然地瞪著阿諾的臉,只見明滅不定的燈光下,一道猩紅色正順著他的額頭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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