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千秋 正文 第八十六章 曾記舊時歲

作者 ︰ 霜冷華月

「哈?你不知道他身上有纏絲?」裴元冷笑。

「知道。」

「那你會不知道纏絲不能遇熱?」裴元停止掙扎,譏諷的笑著對他說,蘇墨錦依舊緊張的困著裴元身子。

「在下……不知。」翎滄忽然心里一痛,他知道為什麼了,他的傲血戰意!

「胭脂很好解,**即解,你為什麼不讓他在上!」裴元的淚水砸下來,燙了蘇墨錦的手。

翎滄閉一閉眼,頹然坐倒。

「箜篌……他到底怎麼樣……」他聲音干澀的問。

「不怎麼樣,本來我還以為他能有個生路,現在,他可能根本就沒有活的機會。」五靈淡淡的說,「你別急,他要是死了,你很快就會下去陪他。」

「陪他能如何?黃泉路上,從來沒有鮫人的影子。」裴元示意蘇墨錦放開他,「打死他也沒用了,而且,我還不會殺他,你放開吧。」

蘇墨錦仔細看看他神色,終于放開裴元。

「給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蘇墨錦輕輕拽一下翎滄,把他掩在自己身後。

「蘇師兄,相信你也听到了,箜篌他不是人。」五靈五指輕輕攏在劍柄上,如有異動,他會第一時間把自己長劍送進蘇墨錦的心窩。

「小五,坐下,沒必要。」裴元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箜篌只怕是活不下來,你殺他又有什麼用。」

「萬一……」五靈眼楮瞟向那邊黑沉沉的寒潭,絕情瀑的水聲如雷。

「恐怕,沒有萬一了……傲血戰意至剛至陽……」裴元無力再去找翎滄麻煩,只頹然靠在樹干上伸直雙腿,「看箜篌……能不能熬過這一關。」

「熬得過他自然會出來,熬不過……」五靈痙攣的手指擰在自己衣袖上。

「熬不過……除非一命換一命。」裴元看著夜色,緩緩說。

「我願意換。」翎滄忽然出聲。

「呵,我也很想用你的命去換,」裴元冷冷瞥他一眼,「可惜,誰都能死,只有你不能死,你忘了你身上有箜篌的歃血?」

「說這麼半天,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蘇墨錦暗暗擰了翎滄一下,插嘴。

「蘇師弟,你想知道什麼?」裴元問。

「當然是箜篌那小子,我還指望他給我照顧閨女。」蘇墨錦大大咧咧一笑。

「好吧……那就從頭說……」裴元長嘆一聲。

「說吧,正好我也听听。」這聲音,卻是剛剛趕過來的祁進。

「祁師叔。」五靈站直了身子給祁進施禮。

「免了,正好听听你裴師兄怎麼說。」祁進手一揮,自行席地而坐,一雙眼楮卻是打量著翎滄,「這位就是燕將軍了?箜篌倒是好眼光,找了這麼一個色如春花的將軍,說起來,他這命劫竟然是個桃花劫。」

翎滄一時尷尬起來,低了頭一語不發。

好在他也沒有尷尬多久,那邊裴元已經淡淡的開始述說——

那是一個奇異的故事,當年的戰亂毀去了無數人幾乎想要守望一生一世的幸福,也包括箜篌。

裴元是從天策府診療回來的時候,在萬花谷谷口看見這個小小的孩子的,渾身血污的倒在雜草里,一眼看去,只是一具小小的尸體,無聲無息的掩在及膝的草叢中。

他當時也不過就是嘆息一聲,戰火紛飛,能平安長大的孩子,都是前世修來的福氣,夭折卻是平常之事。

走過去,又走回來,不為別的,只是不忍心這小小的身子就這樣曝尸荒野,一身骨肉無論如何也是父精母血十月懷胎而來,若是就這麼叫野狗拖去吃了,也著實是可憐可惜的很。

就讓他入土為安罷了。

裴元這樣想著,折回身去把這個倒臥在草叢中的孩子抱起來,手指在托起那顆小小的頭顱的時候,不經意的劃過頸脈,有微微的振動在他指尖一彈。

這孩子竟然活著!

裴元忽然就展了眉頭,一面從藥囊中拿出片老參填進孩子嘴里續命,一面一手捋向他手腕,想要給他號脈。

滑下去的手指先于視線觸到了一片冰涼滑潤的東西,裴元一怔,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指尖輕輕撫觸幾下——鱗?

一把抓起這孩子的手腕,才發現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腕上,竟然嵌著一片藍瑩瑩的魚鱗!人怎麼會長這種東西!猛然在腦海深處想起一個模糊的傳說,裴元大驚之下顧不得看診,慌忙撕了自己衣袖將這孩子的手腕牢牢纏住,抓過他另一只手看時,果然依舊有著半片殘鱗在上。

萬花谷出了名的活人不醫竟然親手從谷外抱回了一個只剩了一口溜溜氣的孩子,這件事傳的比長了翅膀的鴿子還快,于是出來進去的萬花弟子們都有意無意的圍著裴元的小屋打轉,試圖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娃兒能讓那個平時連人死在眼前都不會抬一下眼皮的人這麼著緊,甚至把他藏了起來,連看都不讓人看。

年幼的箜篌在裴元的廂房里足足睡了七天七夜,直到他手腕上褪掉半片殘鱗,長出新的細小鱗片的時候,才在一個深夜睜開了眼楮。

然後就是凶狠的一爪子直接向著伏在床邊熟睡的裴元抓去!

「死孩子!」驚醒的裴元猛然後仰,躲過直沖自己面門的爪風,然後順手捋上他手腕在四片新生的細鱗上一摳。

淒厲的慘叫把離得不遠的宇晴嚇得直直從床上蹦起來,匆匆披了一件衣服就去敲裴元的門︰「怎麼了?」

「沒事,你先歇息吧,那孩子醒了。」裴元冷靜的聲音從門里傳來。

宇晴在門外又遲疑的站了一會,終于還是惴惴不安的踱回自己房間,卻支稜著耳朵听了一夜,無論如何也不能安心睡去。

房里,箜篌被突然的襲擊痛的全身縮成一團,只留了一雙泛紅的眼楮野獸一樣瞪著裴元,喉嚨里發出「呼呼」的聲音,不像個孩子,卻像是一只小獸。

「會說話嗎?」。裴元看著他。

沒有回答,小孩子微微咧開的嘴里,細白的牙齒閃著微弱的光。

裴元忽然笑了,他挽起袖子解掉護腕,將光果的手臂向著那個戒慎的孩子伸過去。

蜷在一起的小身子忽然就動了,貓一樣瞬間彈開撲了上來,裴元微一皺眉,那孩子就已經一口咬上他手臂,鮮紅的血順著他嘴角淌下來,一滴滴滑落下去。

「牙齒真利。」裴元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拍拍他的頭,感覺到那孩子猛然受驚一樣突然往後縮了一下,卻又不肯放開被他咬住的手臂,于是就連著被咬住的地方一起扯了一下,生疼。

裴元強忍住被撕咬的痛楚,執拗的將手放在這孩子的頭頂,緩緩撫模。

「你會說話嗎?」。他輕聲問,「你不是人吧。」

手掌下的小身子瞬間繃緊,微微的顫抖從他手心傳過來,這個孩子在害怕。

「別怕,我要是想害你,你已經活不到現在了。」手沿著頭頂慢慢撫下去,掠過瘦削的肩膀在脊背上輕拍。

小孩子停止了牙齒的錯動,抬起一雙大大的眼楮,一眨不眨的看著裴元,里邊泛紅的血色漸漸褪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裴元微笑起來,這孩子有一雙漂亮的眼楮,眼角斜斜挑上去,卻是男子中少見的鳳眼。

「你會說話嗎?」。他第三次問。

深陷在他皮肉中的牙齒遲疑著離開,孩子重新恢復成蜷成一團的姿勢警惕的看著他。

裴元手臂上,深深的齒痕不停的向外流著血,他跟沒看見一樣,只是執著的拍撫著孩子不肯放開。

「……箜篌。」孩子終于低低的吐出兩個字。

「箜篌?我這里沒有箜篌,」裴元笑起來,溫柔的拍拍孩子,「明天我去蘇師叔那你幫你找一把,也許會有。」

會說話就好辦,總算知道這孩子不是長成人形的野獸。

「我說,我叫箜篌。」團在一起的小身子里別扭的又吐出一句話。

裴元怔一怔,竟然有人用樂器做名字麼?

「你已經知道我是什麼了。」那孩子抬起臉,神色凶狠,「如果,如果你敢說出去,我,我就殺了你!」

「呵,要說出去,我早說出去了,」裴元豎起一根手指搖搖,「你知道你睡了多久?七天。」

箜篌的眼楮瞬間瞪大,七天!七天夠他死上一百次了!

「所以,你該知道我不會害你。」裴元舒展一子,站起身。

「你去哪!」一只小手突然抓上他衣袖。

「給你弄點吃的,你吃什麼?」裴元低了頭笑,「我不太會養魚。」

「我不是魚!」微光里,裴元看見箜篌錯動著牙齒,很像是要繼續撲上來咬他一口。

「嗯嗯,你是鮫人,」裴元笑,「沒想到這種傳說中的東西真的有。」

「……我什麼都吃。」剛才還張牙舞爪的箜篌忽然就跟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下去,「你救我干什麼?要喝我的血嗎?」。

「我看起來像是吃人的人嗎?」。裴元站在門邊回頭,好笑的問。

「呵,在你們這些‘人’的眼里,我是人嗎?」。箜篌舉起手腕,把新生的鮫鱗給他看。

「不想給你自己惹麻煩的話,最好不要讓人看見你那幾片鱗。」一對小小的護腕丟過來,「帶上。」

「你不想長生不老?」箜篌沒有去動那兩個護腕,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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