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花谷手巧的弟子多,有事沒事兒都喜歡暗地里摽著勁兒比試比試,只不過平日里那些個機巧的東西總也看不出個高下,于是就都可著心思在這一場花燈會上下功夫,做出來的花燈啊,就連上邊的水墨畫兒都恨不得是在黃豆大的地方里勾出個江山萬里,極盡精巧之能事。
翎滄看著箜篌小心翼翼的折了三個箋子分別放在三盞不同架構,不同花色的孔明燈里放到天上去,燈下邊拖著藍的紫的紅的煙花,一路 啪啪的燒成了一天的琉璃色,箜篌就那樣仰著頭看著,直到那燈籠飛進了高高的夜空里,飛得遠遠的,什麼都再看不見了,才伸直了雙臂,平平的向後倒下去。
翎滄唬了一跳,忙不迭的過去伸手接了,箜篌一倒倒在他懷里,身子還直挺挺的,正好就從下往上望著他的臉笑起來。
「接我做什麼呢?又摔不壞的。」他捧著翎滄的臉問。
「萬一摔壞了呢……」翎滄一手攏著他,一手托著他的腰。
要是地上有個石頭踫了你後腦勺,又要吱哇的喊上很久。
這是咽進肚子里沒說的話。
箜篌挺挺腰,忽然就泄了力氣軟下去,順著翎滄的懷抱滑坐到地上去,仰著頭向著翎滄又笑了一下,才緩緩伸開四肢,「大」字形躺在地上,懶洋洋的。
「這樣就放心了吧?」他呢喃的問,「跟我一起躺會兒,萬花的燈會,要鬧好久呢。」
翎滄遲疑一下,在他身邊坐下,然後學著他樣子攤平了四肢躺下去,頓時滿眼都是灑滿了朗朗清輝的夜空,月光銀子一樣從整個天幕上漫卷過去,就連星星都少了許多,整個夜空里,干干淨淨的,從里到外都飽飽的吸滿了月色,然後才舍不得一樣,小心翼翼的,吝嗇的,把吸飽了的月光悄悄的分一點兒出來,均勻的在整個天幕上鋪了一層薄薄透明的銀色,安寧而祥和。
翎滄長長的吐一口氣,模索著扣住箜篌手指。
「沒有這樣看過夜空吧?」箜篌感覺到翎滄的手指爬進自己掌心,動一下牢牢扣了。
「……沒有……」
是真的沒有,行軍打仗多有夜襲,誰會有心思,有心情去看一看天上到底幾顆星幾絲雲?又有誰有那個心思去看天上那一輪月究竟是圓是彎,只不過是看著月光明亮了,夜里巡戍就安點心,月黑風高了,要麼就是防著人偷營,要麼就是惦記著去偷人的營,要不就是整夜整夜的掌了燈在沙盤上推演,看看夜空,那是一件多麼奢侈的事情。
「我們……要不要,躲進花海里去……那個?」箜篌微微帶一點狡猾的聲音混在夜晚微涼的風里,擦著草尖兒傳過來。
翎滄頓時覺得臉頰烈烈的就燙起來,這人就不敢有一時正經的?
「好不好?」那臉皮厚比城牆的家伙不依不饒的問。
「……不好。」你就不能給我應情應景的想點風雅的事?
「真不解風情……」那邊失望的嘀咕了一句,「曲師兄早就拉著他家素少跑那邊去了,要不我們去偷窺?」
趕緊掉面精鋼重盾拍死丫的!這什麼人啊!
翎滄簡直憤憤了。
「去不去?」無恥之徒啊!無恥之徒啊!這種事不但說的理直氣壯,還好意思追問!
「不去!」翎滄簡直被他氣死,難得這麼安靜的,他那顆作死的腦袋里這都想的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簡直氣的人生氣都無力了。
「喂!你好無趣。」箜篌氣勢洶洶翻身起來瞪翎滄。
擦!
孰可忍孰不可忍!
娘的,這家伙不收拾不知道天高地厚!
翎滄骨碌一下翻身起來,四顧無人注意之後一把把這不知死活的兔崽子「噗通」一聲按在地上,不由分說的張嘴就咬了下去。
偷偷偷偷偷窺你的頭!
就應該把你直接拎回房里辦了!
翎滄一邊恨恨的想,一邊發了狠的吮著那兩片招人生氣的薄唇蹂躪。
我叫你有事沒事盡嘀咕些餿主意!
直到那人逐漸的軟在他懷里,逐漸的在唇舌翻攪的間隙里軟軟的透出申吟來,一雙修長干淨的手也慢慢攀上他身子,帶著熱燙的,翎滄才慢慢含著口里的唇瓣緩了力道開始輕舌忝慢吮。
「嗯……」箜篌不滿的追著翎滄漸漸舌忝吮離開的嘴唇湊上去又含吮了一會,才滿足的透一口長氣出來。
「滿意了?」翎滄眯著眼楮看自己懷里妖精一樣的萬花。
「嗯……我們去偷窺吧……」那家伙用一副像饜足的貓兒一樣乖巧的表情理所當然的說,就差沒團起爪子舌忝幾下洗洗臉。
翎滄真真恨不得一把掐死丫算了。
人氣人,氣死人啊……啊……
「起來起來去看燈去!」再跟他在這避人的地方墨跡,非讓他氣死了不可。
翎滄氣哼哼爬起身,一把把躺在地上放挺耍賴的妖精拽起來,強硬的攬在懷里拖過去看燈。
各色花燈幾乎鋪成了一條發光的街道,連連綿綿直鋪到天上去。
各色走馬燈或快或慢的轉,引得一群孩子們趴在前邊兒喊︰
「看看,裴師兄,裴師兄轉過來了!」
「是白師兄,這一次是白師兄了,還拿著藥草唉,好苦的喲,這是誰畫的?」
「你看你看,後邊是烏有爺爺,哈哈哈,爺爺的胡子還會一翹一翹的。」
沒錯……萬花谷的走馬燈上……畫的不是各式千嬌百媚的美人兒,而是萬花谷的芸芸眾生。
「這個是紫煙呀?」翎滄指著一個走馬燈給箜篌看。
整一個走馬燈上全都是小紫煙,站的,坐的,笑的,哭的,玩耍的,生氣撅嘴的,千姿百態,活靈活現。
箜篌眯了眼楮看了半天,點點頭說︰「肯定是那妮子磨著蘇師叔給她要的。」
「要的?」翎滄看看箜篌。
「嗯,這是林師叔的手筆,他才不愛畫人,他畫的山水還開心一點。」箜篌聳聳肩,拉著翎滄走開去。
卻又有一個轉的飛快的走馬燈在,畫的卻是一群孩子在追逐打鬧,再被那飛快的走馬燈一轉,那一大群的孩子竟然都活了一樣的在這小小的燈籠里飛跑,幾乎是要連他們的那股子歡欣勁兒都要從燈里甩出來了似的。
「這燈轉得好快!」翎滄咋舌,走馬燈會轉,全憑著里邊那蠟燭的一點熱氣兒燻著,快不太快,慢不太慢,卻是罕見有走的飛快,或者是轉的極緩的。
「工聖爺爺做的,里邊裝了飛葉,再快點也不稀奇,倒是這畫兒勾的卻細,不知道是哪一個丹青弟子的筆法。」箜篌見怪不怪的去邊上模了個桃子啃,「翎滄,我想吃蓮子。」
「房里還有昨個夜里給你采的蓮蓬,吃麼?」翎滄回了頭問,卻看見箜篌望著他啃得一臉桃汁兒。
「呃,怎麼吃成這樣?」他過去從腰里模了帕子給花貓擦臉。
「我不大會啃汁水多的果子。」箜篌仰著臉抱怨。
「那你夏天不吃瓜的?」擦干淨,低頭親一口,桃子味兒的箜篌。
「吃嘛,吃完洗臉。」
你到底是想多丟人啊?
翎滄拿過他手里的半個桃子,模一把小刀削一削,把被箜篌啃的亂七八糟的桃肉都削了扔掉,真服了他,一個脆桃都能啃得跟熟過頭的水蜜桃一樣。
箜篌扁著嘴看翎滄,又模了個脆棗扔進嘴里咬的脆脆的響。
「張嘴。」翎滄見箜篌吐了棗核,削一片桃子哄他。
「啊——」連手都咬進嘴里去了……
翎滄一片一片的削著桃子,看著面前這個直接從自己指尖上叼食的萬花弟子,忽然輕聲嘆息了一句︰
「你有哪一點兒像是個身懷絕世武功的殺手?」
「那種東西像有用嗎?」。箜篌一邊毫不含糊的往嘴里咬著桃子,一邊滿不在乎的問。
「不知道,可總比怎麼看都不像好一點?」翎滄堪堪削完那個桃子,連桃核都被箜篌搶了一口含了去。
「呵呵,就是不像,才能殺人啊。」箜篌鼓著腮,含糊不清的說,「如果是一個殺氣凜冽的人靠近你,你三丈之外就會戒備了吧?」
翎滄沉吟一下,點了點頭。
「那要是我這樣的呢?你會有多少防備?」箜篌笑笑,「殺氣這種東西,又不是沒事就放來招搖過市的,人人都知道你是個殺手,你還殺誰去?」
「你哪有殺氣?」翎滄開玩笑的從他嘴里摳出被吮的干淨的桃核丟了。
「要看看?」箜篌慵懶的伸個懶腰,忽然就一回頭盯上翎滄雙眼。
森冷的殺氣瞬間就從他身上彌漫開來,翎滄只覺得呼吸一滯,頓時全身都籠在箜篌的氣機之內,心口如壓大石一般迫的他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周圍的燈火忽然就小了,一連暗過去十數盞花燈,燈芯上的火苗兒瞬間就被壓得豆大一點,搖搖欲滅。
左近的萬花弟子已經有人翻手就撤了腰間的墨筆,凝神待戰,亦有那一等專長暗器的,手心里已經扣上了數枚用慣了的暗青子,一個個警惕的尋著這殺氣的來源。
有那年紀小的孩子忽然就「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哭幾聲就噎了回去變了膽怯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