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戰之日臨近,付涵芳也告辭了,說是此處人人都瞪住他,令他心情不爽快;方圓似乎結束了原來的任務,卻並未回來,而是前往他方,胡為庸問過一次,沒有結果。
而謝輕容的心情,卻越發好了起來。
「為何如此高興?」
蘇竹取很是不解,這件苦差,恨不能立刻丟掉的燙手山芋,幾何時也能令人高興了?
謝輕容卻是十分從容,道︰「若是你看到前面有個病人,苦苦申吟,幾欲痛死,已無活路,那你是要給他一個痛快呢,給他一個痛快呢,還是給他一個痛快呢?」
蘇竹取認真想了想,怒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她很擔心,戚從戎很擔心,胡為庸很擔心,他雖然不說,近日湯藥補品是親力親為,越發勤快了。
就連太子也似乎隱隱察覺有什麼事,雖然眾人瞞著他,但他也是一臉憂愁神色,唯有謝輕容好似不在意。
蘇竹取拂袖而去,沒多久,戚從戎來了。
「我能替你。」
他開門見山,顯見幾年未見,性情被那寒冷北方,磨礪得越發豪爽起來。
「我不願意別人替我,就算是你也不行。」
謝輕容笑著回答。
她如此堅決回拒,戚從戎不願放棄,又道︰「大哥不在,你有事我理應助你。」
謝輕容道︰「我知道,從小你對我,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現如今也是。」
戚從戎內心苦澀,有話難說。
謝輕容又道︰「我想,前頭我們再見的時候,有一些話我便想說給你知道,但是大家都在,我並不好開口,如今……」
她未說完,戚從戎道︰「如今你想說,我卻不想听了。」
謝輕容愣了下。
「當真的不想?」
眼波流轉,平添三分愁容,謝輕容此種情狀,甚是少見。
戚從戎似沒听到,轉了話題︰「大哥為何還不回來?」
幾次問她,都被蒙混過去。
謝輕容這次也沒正面回答,只道︰「我若能勝,他在或者不在,都是一樣……再者,他若是在,我萬一一個緊張,只求摔得好看怎麼辦?」
這句玩笑一點作用也無,戚從戎還是在瞪著她。
「你再這麼看著我,我還是要將那些話說出口了。」
戚從戎三分無奈七分氣惱,摔袖子走了。
那動作,就跟蘇竹取似的,令謝輕容看得直想笑。
爾後,是胡為庸來了。
胡為庸也不抱怨,也不含酸,只定定看著她,突然抱著她袖子哭了起來,謝輕容任他哭,只問︰「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呢?」
「你還是個黃毛丫頭的時候,就會騙糖吃……我打那眼看見你,就知道你將來必定是個禍害,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兒,我給你吃的那麼多藥,那麼多白花花的銀子填海了去……」
謝輕容嫌棄看他︰「先生,別將眼淚鼻涕竟往我衣服上擦。」
胡為庸發出一聲哀嚎。
「現如今你是長成這樣了,好看歸好看,卻是個缺心眼的……」
「先生!」
「早知道你要去送死,我醫好你們兩個是做什麼?作孽啊!」
「放心,我知道怎麼做是最好。」
「作孽啊!!」
又喊了一句,他人已經哭著跑了,鼻涕眼淚糊了謝輕容一袖子。
謝輕容看著他,氣得牙癢癢。
轉身去鎖了門,找出一件干淨外衫換上,心情極度惡劣。
收拾停當,于桌前坐下,那銅鏡才磨過,照的人影清楚,她撿起一支珠釵,反手往發髻上試著別住,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她還是這麼好看,自己看了都歡喜,何況別人?
她又看自己的一雙手,潔白無瑕,柔若無骨。
殺人的不單是武器,最要緊的,是這雙手。
這雙手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常動武的,她真的是天賦異稟,連一點瑕疵都找不到,舊傷患在里頭,外面都是瞧不見的。
突然聞得一陣敲門之聲,謝輕容問︰「誰啊?」
外面響起文翰良的聲音︰「母後,是我。」
哎呀,今日都像是約齊了一般,一個一個都來了。
謝輕容道︰「進來吧。」
文翰良推門而入,撿了個位置坐下,靜靜看著謝輕容放下珠釵。
「來做什麼?」
「母後叫人把手爐送來,我特來向母後致謝。」
謝輕容噗嗤一聲笑出來。
「總算是懂點規矩了,不過我原也不在乎這些個。」
她笑過了,總算是回過身來,看著文翰良。
「你有什麼想同我說的麼?」
太子看她半晌,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謝輕容道︰「那也好,你雖無話,我卻有話要對你說。」
「什麼?」
「太子……」
她有多久沒這麼叫過自己了?一瞬間,文翰良心神恍惚,仿佛眼前之景,是他們仍在皇宮之中。
但是一轉眼,他又回過神。
「等這件事過後,我便打算送你回宮了。」
謝輕容下決心要帶他去找麒麟玉,似是一時興起;說要回宮,似也是一時興起,文翰良只覺有些口干舌燥。
他有許多話想問,最終只問了一句。
「那母後呢?」
謝輕容道︰「這嘛……」
似有無窮的可能性,能自她口翰良其實知道,並不是如此。
她的回答,一開始便只會有一個,說與不說,其實都是一樣。
文翰良問︰「你喜歡舅舅,這樣可以嗎?」
謝輕容道︰「為什麼不可以?」
文翰良站起來,說不上是怒,也說不上是驚,他的表情復雜,語氣激動︰「可是——」
可是什麼?他卻又再次無言了。
「其實我並不姓謝。」
「我知道!」
謝輕容微笑發問︰「你知道?」
文翰良語塞,表情尷尬起來。
可是謝輕容並沒有深究下去,她只道︰「翰良,我覺得累了,你去吧。」
文翰良欲言又止,終于還是轉身離開了。
謝輕容靜靜坐著,撫模自己的手腕,覺得有點隱隱發痛。
若要傷全身,不如斷一臂,自古而來,便有取舍一說,所謂不舍者則不得,恆古之理也。
謝輕容自認是個舍得的人,從前是,如今亦是。
約戰前一日,謝輕容便離開了胡為庸的別苑。
她這夜,去了煙雨樓。
往日樓中人多,今日卻是靜悄悄的,不知道那些人被遣去了何方。
謝輕容全不在意,于她來說,人多無益,清淨最好;這里頭的布置,是她之喜好,但是總未有時間來坐坐;今日也一樣,因睡不著便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有付佩來請。
「樓主請君座一敘。」
「總有那麼多話要說。」
人與人之間是否因始終有隔閡,所以才要拼命說話,有人是為親密,有人卻是刺探、防備。
與樓主相談無疑是後者。
謝輕容步上頂樓,只見樓主端坐其上。
「君座覺得如何?」
「尚好。」
「明日一戰,可有必勝把握?」
「未知。」
她說話太簡略,有輕慢的嫌疑,但她渾然不在意。
樓主卻也不生氣,又問︰「今日打算用什麼武器?斷柔腸麼?」
謝輕容道︰「樓主的消息好靈通,知道我素來用的武器,都是斷柔腸。」
樓主輕笑。
「君座不必懷疑我四處查探,只不過是因斷柔腸原本是王家之物,素來不外傳,煙雨樓中,知道的人也不止我一人。」
「我這次並不打算用斷柔腸。」
謝輕容這一次,甚至並未將此物帶至身邊。
「哦?那你打算用什麼?」
他並不認為謝輕容會赤手空拳應對天下無雙的一刀一劍,掌功縱使強悍,對近戰貼身武器,總略顯不利,高手爭斗,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
「他們都用刀劍,我也用刀劍,以刀拆刀,以劍化劍,所謂武學,莫不是如此。」
樓主拊掌而笑。
「你果然很趣味。」
謝輕容嫣然一笑。
「那你的刀和劍呢?」
她戴了一把劍,看不出好壞。
「我沒有刀,只有劍,不過並不是我慣常用的,而是問人借的。」
胡為庸這個守財奴,好寶貝也多,謝輕容借了這一把。
她走的時候,胡為庸還道,借了東西是要還的,千萬仔細;還有付涵芳帶走的那套茶器,若是追不會來,算了就是。
她笑答,我都預備著還你。
樓主並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道︰「哦?」
「我自來對刀劍無感,覺得樓主的刀瞧著就不錯……請問樓主,是否可以出借一番?」
氣氛一下冷然,謝輕容似不察覺,笑意如初。
樓主卻是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行到她之面前。
「你要借我的刀?」
近得可以听到呼吸聲的距離,于彼此二人都帶來了巨大的壓迫之感,卻無一人要先退縮。
謝輕容伸出了手。
卻是自對方之腰側,解下佩刀。
「多謝樓主美意,屬下告退了。」
「哈!」
謝輕容當真走了,她走得很快,握手里的刀握得很緊,像是再也不願在此處停留,她在屋中抽刀,映著燭火,刀鋒銳利,閃爍銀光冰寒。
這是一把好刀。
她從來未留意過刀與劍,她身旁,最慣常佩刀之人,是文廷玉。
與現今謝輕容手中所握的一樣,他所佩戴的,也是一把好刀,鋒銳,堅韌,利不容情——
刀與劍,都是如此的陌生。
冷哼一聲,謝輕容開始換□上衣衫。
付涵芳最討厭的就是這樣爬山下坎的活兒,實在太不優雅。
所以他走得很慢,雖然四下里都沒有人,他還是端住了架子,走出了氣質;在鳳凰台的石碑之前,將上面「英雄名刀,君子仗劍;煙波渺渺,頂峰何人?」這幾句話反反復復念叨了幾遍。
這樣慢吞吞的壞處就是,等他終于走到了鳳凰台,驚覺自己又是遲了。
三柱原是齊平,但只瞧書文玉已經立在一柱之上,負手而立,一身傲骨,風姿凌然。
付涵芳隱隱只覺,似乎這人搶佔了最高的那根柱子。
付涵芳笑了一聲,飛身而上,立在他對面,二人相視,最後付涵芳道︰「那根柱子,似乎高點。」
彼此都是年輕一輩的江湖人,出外行走,相遇數次,也算是舊相識,如今見面,竟成敵手,世間之事,果然令人無奈!
說完那句,也不等書文玉回答,付涵芳一掌揮過,掌風狂勁,然而書文玉腳下不動,劍也不出,只一揮左袖,只瞧無邊掌勁,暗加三成力道,竟反襲向付涵芳。
付涵芳也不硬接,只向後一仰,掌氣擊空。
他嘿嘿一笑,道︰「付小哥,你站得太高,不好說話,不如讓我幫你——」
付涵芳用這樣敬重的口吻說話的時候,通常不安什麼好心,果然最後一字出口,他即以雷霆之勢反手出刀,刀鋒之力,非是掌氣可比,去向也非書文玉之身,而是下定決心將書文玉腳下的柱子削短個兩三分,但是似乎也隱隱有干脆削斷大哥雙腿的意圖。
書文玉輕皺眉頭,只哼了一聲。
他腳尖一提,劍鋒之銳一現塵寰,刀與劍之光,皆是一般陰寒,武器並未交接,卻因真力對撞,發出砰然巨響,猶如雷霆。
這一招比過,雙方皆是驚訝,暗贊對方能為比較先時竟有如此進益,一人是欣慰,一人是半點含酸。
喜的人,喜的是此生敬重的對手的仍可堪與自己相對,酸的那位似乎是因真要把那柱子削短些太難了。
付涵芳停下手來,問︰「請問宗主最近可好?」
書文玉道︰「多謝問候,家父近日還好,不知門主又如何?」
付涵芳笑了兩聲,不答。
二人說話,乍然聞得清朗詩韻。
「丈外紅塵雨霖鈴,青波浩渺一曲新;寰宇眾生無出右,吾名既出天下驚!」
鶯聲燕語,字字豪情。
付涵芳與書文玉此刻皆已凝神,一道細密黑光飛來,那是一條細密的黑線,寒光泠泠,兩人冷眼一瞧,不知何物。
此物直直插入唯余的三柱之一,微微震動起來。
更奇特的是,竟有一雙足,踩在斷柔腸之上行了過來。
那雙足,穿的是菡萏流雲金絲天青色繡鞋,別致秀氣;這雙足的主人,穿的是一身繁復宮裝,衣衫飄帶,其顏如花勝玉,絢麗奪目。
她風采不凡,目光更是無比桀驁,一步一步,行如牡丹綻放。
來者便是謝輕容。
付涵芳與書文玉看見她,目光不由得為之一停。
「阿容今天好大的架勢。」
書文玉皺眉看她︰「原來君座是如此人物。」
兩人言語之間,刀劍已經緊握在手。
謝輕容莞爾一笑,刀劍齊出,銳利光芒,使人見之心寒。
「來吧,本君座今日領教兩位公子高招。」
她的聲音很溫柔,語速也極慢,但話音甫落,人卻似飛燕,已掠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挖坑不填的人生是最幸福滴~
我已經失去了這種幸福%>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