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白家門口下了黃包車。舒雲很自然地挽起趙靈芝的左邊胳膊，親熱而又殷勤地說，「看到趙小姐來，太太一定很高興！」趙靈芝有點不太舒服，她如今是不行了，已經淪落到在外做工補貼家用，但不管怎樣，也是自小做慣大小姐的人，有很清晰的階級感，舒雲是個什麼身份？不過出身卑微的姨太太，還是個不得寵的！身體就下意識地掙月兌了一下，但舒雲渾然未覺，反而是挽得更緊了，還笑著主動跟門房打了個招呼。來到廳里，白薇卻不在，只有一個丫鬟寄奴在那里仔細地收拾茶具，看到趙小姐與四姨太手挽手進來，有點吃驚。但旋即低了頭，客氣地說，「趙小姐，我們小姐在樓上書房呢。請稍等片刻，我馬上去報！」趙靈芝笑笑，點點頭。舒雲面上雖然也是笑著，心里卻頗有些不是滋味。趙小姐是客，丫鬟們殷勤那是自然的，不過說起來，雖然自己失了寵，但身份還是這家的姨太太，但太太的丫鬟似乎從一開始就把她當成了空氣。寄奴轉身就往樓上走，要依以前淑雲的脾氣，才不管是不是太太的丫鬟，一定會叫回來先倒完茶再走。但如今她的體面恐怕還比不上這個丫頭，心里一面嘆息著，一面手腳麻利地沏了玫瑰茶，雙手捧給靈芝，道，「趙小姐，喝口茶罷，太太娘家的玫瑰茶，非常好！」趙靈芝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自小母親就說過，家里的姨娘不過是半個主子，另一半還是奴才。她看著茶湯顏色不錯，便微微抿了一口，沒說什麼就放下了。舒雲看著旁邊穿戴打扮並不是那麼講究的趙小姐，心里的不舒服更加多了些，暗自有些怨氣地想。因為是太太的同學，所以自己與白家人都對她很是客氣尊重，但話說到骨子里，拋開這一層關系，也不過是白家藥廠的雇員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身上穿的藍色條紋旗袍是細布的，這樣料子如今穿已經有些涼了吧，外面的罩衫一看就不是開司米羊毛。也是個小戶人家的婦人，怎麼坐在她的旁邊裝什麼貴太太呢？淑雲並不知道，靈芝原本是闊小姐，還只當她在擺架子。趙靈芝並不理會她，面帶微笑地對去而復返的丫鬟寄奴說，「別讓白薇下來了，我上去！」寄奴微微怔了一下，還沒來及開口，趙靈芝已經站了起來。寄奴連忙低了頭，笑著說，「趙小姐請！」舒雲又被晾在了一邊，她心里冷笑不止，面上卻還是笑著，溫和地說。「寄奴，這里有我，你去忙別的吧！」寄奴沖她笑了一下，客氣地說，「有勞四姨太了！」舒雲揚揚嘴角，跟著趙靈芝上了樓。二人剛走到樓梯間，白薇換了衣服正準備下去。「靈芝！」趙靈芝連連擺手，道，「咱們又不是外人，你還客氣什麼？快，快進屋躺著，這頭兩個月最重要了！」白薇笑笑，有點意外地看了舒雲一眼。舒雲滿臉是笑，道，「恭喜太太了！」白薇點點頭，說，「你作了一天工累了吧，回去歇著吧！」本來只是隨口的話，也是體恤她的意思，但舒雲听在耳朵里卻覺得是趕人的意思，臉色微變了變，飛快地說，「一點都不累！我身體好的很！」白薇笑笑，領著二人進了書房。趙靈芝一進來，只是那麼隨便打量了一下，便覺得恍然如夢。也真是巧，這書房的氣派與格局與自己舊時家里父親的書房很是相似。尤其是靠牆一溜兒兩米多高的紅松書架，父親是個前清秀才，仕途不順利才經了商的。小時候她們姐弟幾個經常被父親叫到書房背功課。她總是被父親夸贊。「可惜啊，可惜。」是褒揚的語氣，內容卻是惋惜。他是可惜靈芝是個女兒，若是個兒子必能重振家業。可惜父親他老人家已經不在了，辛辛苦苦掙來的家業也都被庶出的弟弟敗光了。紫蘇給客人倒了兩盞熱茶。「靈芝！想什麼呢？」白薇看她目光有些憂郁，又只是盯著書架看，猛然想起那時候在醫學堂，趙靈芝過生日，邀請幾個要好的女同學去家里吃飯，飯後靈芝還帶她們參觀了家里的書房。盡管記憶有些淡薄了，但還是覺出幾分相似。靈芝的婚姻，她從來也沒問過，怕她傷心，或者多心。趙靈芝醒過神來，道，「沒什麼，這書架做的真好！」白薇莞爾一笑，答，「是嗎？我也覺得好，原來的是一米半的書櫃，我不喜歡，堅決換了這個，若林一開始並不太贊同。擺上了卻說十分好！」舒雲在旁邊一邊吃茶，一邊仔細傾听著，唯恐漏掉了一個字。「靈芝，你現在不回去，家里的兩個孩子怎麼辦？」趙靈芝笑笑，她那兩個孩子自小就是缺吃少穿的，受了不少苦頭，最近總算是溫飽無憂了，已經很好了，答道，「沒關系的。不是房東大娘幫著照看嘛，不用擔心啦。你有沒有不舒服？」白薇搖搖頭，笑道，「哪有這麼快？說實話我現在什麼感覺也沒有，這樣在家里無所事事的悶死了，明天我還是回廠子！「趙靈芝看白薇一臉幸福的模樣，不由想起了自己懷女兒的時候，因為是兩人的第一個孩子，齊國非常上心，每天一下班就趕回來，回來就忙著洗衣做飯，說是請不起佣人，已經對不起趙家小姐了，哪里還能讓靈芝做這些粗活呢？現在想起這些往事，不是甜蜜，而是有些心酸。丈夫的變化自然不是一天兩天了，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已經忘記了。反正後來她學會了給孩子洗衣服，打得補丁針腳也很均勻，且會用鐵鍋自己蒸饅頭了，也每天天快黑了才去菜場買菜。這些窮苦人家過日子的常識，她不費吹灰之力就無師自通了，代價是十個手指上都生了厚厚的繭子。然而就是這樣一分錢掰成兩半的日子也過不下去了，因為齊國越來越忙了，一個月回不來幾次，即使回來，也不一定把月俸給她。齊國一個月不過十幾塊錢，靈芝即使是窮了也沒太在意，不好為了這個跟丈夫吵架，只好自己想辦法，她能有什麼辦法？除了當東西。最後一件赤金手鐲當了八十元，恰好齊國回來看見了，什麼也沒說，反倒是拿了二十元走了。靈芝什麼也沒說，也沒哭。已經有幾年都沒眼淚了。還是照樣把孩子收拾的清爽利落，實在沒辦法了，她去了娘家一次，結果一分錢沒給。還被姨娘好一陣奚落，連父親的面都沒見上。碾轉找了幾個舊時的女同學，希望能幫她找個好點的工作養家，她們都給了她一點子錢便沒有下文了。後來遇到白薇，那應該是她最困難的時候了。統共就剩下兩塊錢，她自己每天只吃兩頓飯，去學校找了齊國好幾次，他好像不知道她為什麼來，每次都是吃了她帶去的飯菜就借口工作很忙。靈芝知道自己嫁了一個沒有擔當的男人，但是知道了已經晚了。若沒有白薇出現，她真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現在會是什麼樣子。白薇看趙靈芝一臉的忐忑神色，還只當她牽掛著家里的孩子，便說，「靈芝我真一點事情沒有！該注意的我父親，婆婆都告訴我了，樓下還有三姨娘關照著，你就放心吧，天晚了，不如你先回去吧！」靈芝回過神來，有些懊惱，本來是恭喜白薇的，怎麼老想自己的那些陳谷爛芝麻？連忙一疊聲地回答，「沒關系，我這不是高興嗎，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舒雲一直未出聲，但也听的無趣，打圓場似地說，「太太，趙小姐，我們那里女人懷了孕，是要吃姜汁埋女乃，小時候我母親在家里經常做的，我這去給太太做一碗吧，正好這時辰送鮮牛女乃的來了！」說著站起身就走了。白薇日常吃的東西仍舊是紫蘇管著，她有些不放心，但也很不好明說出來，便飛快地給二位添了茶，低頭對白薇說，「小姐，我去廚房看看！」白薇看趙靈芝不著急回去，便點了點頭，吩咐，「我留趙小姐吃飯，你讓廚房多做些菜！」紫蘇答應著退出房間，走到門外步子就改為小跑。其實紫蘇是多慮了，在食物里搞鬼，如今借給舒雲十個膽子也不敢，再說了，這樣損人不利己也不是四姨太的作風。因此紫蘇匆匆到了廚房，看到的情景是四姨太正小心地蛋黃與蛋清分開，看到她頗為不善地進來倒吃了一驚，手里的碗抖了一下。紫蘇不理會舒雲討好的笑容，有些冷冷地開口，「四姨太，這里是下人呆的地方，我會轉告太太，你的一番心意也會告訴小姐，姜汁女乃先不用做了，不是太太的口味。你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本來舒雲算是主子，可是兩人的對話與態度倒像她是丫鬟，舒雲听了這樣的話也不生氣，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碗，仍是笑吟吟地說，「也好，紫蘇姑娘說的對，那我就先回去了！」紫蘇沒等她走遠，便對廚房管事兒的大娘說，「以後記住了，不管是誰，沒有我允許，外人都不準進廚房！」林大娘有些緊張地點了點頭。剛才她也攔了四姨太的，只不過後來舒雲給了她兩個大洋，覺得不過是一碗牛女乃，自己又在旁邊看著，能出什麼事情？紫蘇又查看了準備好的菜式，讓加了幾樣菜返身回去。另一個在廚房做工的大娘撇了撇嘴，嘟囔，「比主子還厲害呢。」趙靈芝在白家吃了飯便匆匆回去了，白若林一直沒回來，白薇同父親在廳里說著閑話，三姨太桂蘭手里拿了針線，在做嬰兒穿的小襖子。桂蘭的一雙手很巧，小衣服已經成形，蔥綠色的雲緞，上面有蝴蝶花紋，盤扣做的很是精致，讓人看了就喜歡。白薇忍不住說，「三姨娘，原來你早有準備呀！」桂蘭笑笑，心里滿是溫暖，道，「是啊是啊，自你結親老爺就盼著這一天呢。我也給小少爺做了好幾套呢。」她是指安國家里四姨太肚子里的孩子。白天齊一直微笑著，听到這兒便說，「四姨太在家里雖然有素卿照應著，到底還是不妥當。」白薇知道父親是想回去的意思，正要開口，桂蘭放下手里的針線，搶先說，「老爺不必多慮，您要是放心不下四妹，我回去就是了，小姐如今也有了喜，畢竟不能兩頭都顧上，再說，您年紀大些，那禁得起路上折騰，還是我回去吧，您放心，一準兒安排的妥妥當當！」一邊是兒子，一邊兒時嫡親的外孫，白天齊兩邊兒都放不下，雖然在女兒這里幫不上什麼忙，但畢竟在這里有什麼事情白薇也有個依靠不是？但白薇卻覺得不妥，看了看三姨太，說，「爹，四姨太年紀小，又沒經過什麼事情，既然心上說她情緒不穩，還是您一起回去吧，我這里您放心吧，您不放心別人，還不放心自己的女兒嗎？」。白天齊猶豫了一陣，沒說話。白薇忽然想起來什麼，道，「爹，不如咱們家買輛汽車吧，這樣回家就快了，省的路上遭罪了，雇兩個司機就是了！」三姨太眼楮瞬間亮了。不到南京來不知道，這邊兒汽車已經很多了，凡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有汽車。大小姐家里的汽車她坐過幾次，哎喲簡直是飛快呀，比馬車黃包車快了好幾倍。不過是萬把塊錢的事情，白天齊點點頭，說，「也好，你讓你大表哥抽空過來一趟，若林有空了也使得！」白薇點點頭，正要說些什麼，白若林與上官平卻匆匆進來了。二人都是一臉疲憊，與白天齊打了招呼後，上官平便嚷嚷著，「表妹，快讓廚房給我們弄些吃的來，餓死了！」偏偏這時紫蘇這丫頭也不知道干什麼去了，沒在旁邊，寄奴也不在，白薇正要站起身來，桂蘭趕緊起來，說，「大小姐你別動，我去!」說著轉身一溜煙走了。上官平朝白天齊笑笑，道，「姨夫，咱們要發大財了！」白天齊看著英氣高大的外甥，打心眼里高興，便饒有興趣地問，「哦，什麼大財，說來听听！」上官平看了白若林一眼，後者只是微低頭抿著嘴笑，便答道，「還是妹夫的本領！那赫赫有名的四通藥局，日後所用的原材料全部由咱家供應，姨夫你說只這一項，一年要賺下多少銀子？」白天齊略略吃驚，抬眼看了一下白若林，心里很是贊賞，嘴里卻說，「簽好協議了？」上官平連忙自文件包里抽出協議給白天齊看。這個協議是與趙瑞德重新敲定的。白紙黑字，確是真的。白天齊哈哈大笑，感嘆，「是發了大財，我老了，以後都要靠你們了！」白若林一面揣摩著岳父話里的意思，一面說，「也沒有什麼，是雙方都獲利的事情，爹，借著高興，我想宣布一件事，按說都是一家人，但畢竟還是說清楚比較好。關于大哥的股份，之前我怕中西大藥房盈利不理想，分紅利吃虧，現在看來很不錯，百分之十，大哥你看怎麼樣？「上官平非常意外，說，「妹夫，每月一千塊已經很多了，不用了，真不用了，不然受之有愧啊。」白天齊卻說，「平兒，既然是若林的心意，就這樣吧，按這個行業的規矩，也就是最高限額了，快謝謝你妹夫吧！」上官平待要拱手道謝，白若林攔著，說，「大哥這樣我可受不起，是你應得的，謝我做什麼？」說話間桂蘭指揮人上了一桌子飯菜，上官平餓極了，拿起一個鴨腿大嚼起來，一點平日的斯文都沒有了。飯畢上官平走了，白天齊才問，「若林，四通藥局的藥材只怕是天量，你能供上嗎？供不上那可是要賠錢的！」白若林連忙低了頭，恭敬地說，「岳父說的對，僅憑我一家之力，確實不行，還要岳父幫忙才行！」白天齊點點頭，說，「也好，我這幾天就回安國，專門籌集趙家的藥材！」白薇趁機說，「若林，爹要買汽車，你要有時間就陪著去看看！」白若林趕緊說，「那明天上午我陪爹去！再找個妥當的司機！」白天齊滿意地同四姨太去了。白若林這才有機會關心愛妻，「小薇，你有沒有不舒服？」「哪有？我明天還是去廠子好了。」白若林點點頭，道，「也好，只是你中午不要吃食堂了，讓他們單獨做！」白薇笑著點點頭。第二天一早，白若林問候了母親便陪著岳父買汽車了。白薇正預備自己開車去藥廠，外面四姨太已經等著了，卻沒想到高芙蓉忽然來了。今非昔比，高芙蓉穿了一件素淨的藍色綢緞旗袍，外面罩著米色開司米披肩，頭發全挽在腦後，是個年輕太太的樣子了。白薇看著順眼不少，便微笑著說，「真是稀客啊。」高芙蓉比以前也收斂不少，神態之間都帶著青年女子特有的明朗，左手提著禮物，笑著說，「白薇姐，你這是要出去呀！」——抱歉，實在是有急事，以後不會斷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