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靜。
我痴痴地望著銅鏡,陷入了沉思。我不知道我到底怎麼了,只覺得心底又恨又怨。我恨秦祭,可真要我拿刀砍他,卻又下不手。我還不得不承認一件事,我對他是有情愫的,那種說不清又道不明的感情。可秦祭?我該奢望你麼?該對你抱有幻想麼?
我怔怔地望著蠟燭,一臉無可奈何。只要一想到要與甯王爺賭注鳳儀樓,我就憋得慌。倘若楊姜知曉後,定會嚇暈過去。
直到許久之時,我才慢條斯理地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我瞪大眼楮,呆呆地望著輕紗帳簾。突然開始回想,回想起過往的一切。有秦頌,秦祭,小凝,大太太……
我突然垂下眼瞼,一想起與秦頌的種種,心底苦澀柔情。我暗自安慰自己,都已經過去了。我又想起了秦祭,想起甯王爺追殺我們,他查我的身份,跳崖救我的種種,頓覺唏噓不已。秦祭,他令我迷惘恍惚,期待卻又彷徨。我深刻地明白一點,倘若我陷下去,必定會被他徹底毀滅。可我終究還是陷了下去。我們必須沉淪,必須纏繞在對方編織的糾葛里,窒息。因為這就是命運,我們共同的宿命,誰也阻止不了。
第二日,我懶懶地躺在鳳儀樓後院的那片草地上,直愣愣地望著天空。風,溫柔地吹散了我的一頭青絲。我閉上眼,任它們頑皮地輕撫我的面龐。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曾經在秦頌身邊的夏茉兒。她對他撒嬌,無理取鬧,盡顯一個女子的蠻橫放縱之意。
秦頌,我很想說,我從來都不曾如此身心疲憊過;秦頌,一個人獨自奮戰的滋味真的不好受;秦頌,我想你了,想起你支撐在我身後默默的眼神,那種可以依靠的安穩踏實。可如今我又能依靠誰?依靠秦祭麼?我膽怯了。
我狠狠地握緊了拳頭,只覺得心口堵得慌。這次我就想就這樣靜靜地躺著,拋卻一切煩心事,直到死,就這樣死去也好。
天地間,一片祥和寧靜。直到許久時,我突然睜開眼來,怔住。我的旁邊躺著一個人,無傾?他什麼時候來的?就在我準備開口質問他時,無傾突然懶懶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呆住,泄氣地仰望著天空,迷惘道,「但問題是怎樣才能過去?」
無傾笑了笑,突然輕聲道,「我曾研究過一條蚯蚓。」
我一臉狐疑,突然好奇地翻起身來,半斜著問道,「蚯蚓?」
無傾淡淡道,「你應該也如這蚯蚓般能屈能伸才是。」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又躺了下去,落拓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可我是女人。」
無傾淡淡道,「男人又如何?女人又如何?不都是人?」
我怔住,啞口無言。他這話不無道理。我突然握緊了拳頭,暗自鼓勵自己,夏茉兒,你不是堅韌倔強麼?如此一想,只覺得胸中一陣熱血沸騰,頓時便又找回了曾經的自信。我安慰自己,不就是一次小小的賭注麼?這人生大大小小的賭注,我才開始,難道就懼怕了?我怎能如此軟弱?
好半會兒,我搔了搔腦袋,突然轉過彎來。無傾是瞎子,他又怎知這蚯蚓長的什麼樣子?我不禁哭笑不得,「死小子,你就敷弄我。」
無傾輕笑一聲,淡淡道,「我還真以為你的腦子遲鈍了。」
我揍了他一拳,內心一陣感激。無傾,他似乎總能用他自己的方式來安慰我。在我最難過的時候,他總會不經意地出現在我的身邊,用他特有的方式逗我開懷。他總能觸動我內心深處的那根弦,溫暖的弦,那種朋友之間的溫暖。
我們靜靜地躺在草地上,一陣沉默。良久,無傾突然握住我的手,柔聲道,「一切都會過去的。」他的手溫暖,充斥著友情的熱烈。似一股溫暖的熱流般,緩緩地浸入我的心田,給我安慰鼓勵,帶著說不出的體貼寬慰。
那一瞬,我突然偏過頭,呆呆望著他,內心一陣溫暖感動;那一瞬,我有些恍惚,竟仿佛看到秦頌回來了,仿佛躺在我旁邊的不是無傾,而是秦頌。因為只有秦頌才會如此體貼地安慰我;那一瞬,我是感動的,發自內心的感動。因為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友情,十多年來第一次體會到人與人之間除卻愛情和親情外,還有誠摯而溫馨的友情。
無傾是瞎子,可他的眼神卻清晰得令人心悸。我們對望,我從他的眼底看到了久違的熟悉,只有秦頌才能給我的熟悉。我突然恍惚地伸手輕撫他的面龐,呢喃道,「你到底是誰?」
無傾突然笑了,翻身禁錮我,溫柔地輕吻我的額頭,蠱惑道,「你將會愛上的人。」
我渾身一顫,突然一把推開他,狼狽地逃了。
無傾,我只希望我們能繼續保持這種朋友。無論他接近我有何目的,無論他是否會傷我,我終究會把他當作朋友。因為他是第一個讓我體會到友情光芒的人。我會小心地維護我們之間的感情,決不越軌。更何況,我對他並沒有非分之想。可我不能讓他對我有企圖。當友情變質後,那就只能令人反感了。只是,或許是我幼稚了些。更者,是我自作多情。因為從頭到尾,無傾的作為就令人揣測,匪夷所思。
夜,深夜。
秦祭散懶地坐在桌子上,皺起眉頭,若有所思。他剛得到消息,明天鳳儀樓將要與甯王爺賭注,地點就在銀川賭坊。他不禁暗自心驚,已明白甯王爺已走出了第一步,那就是拉攏鳳儀樓。可令他迷惑的是,這甯王爺為何要賭注?最終目的何在?
秦祭半眯著眼,一走神兒,差點從桌子上摔了下來。他總算明白甯王爺的意圖了,甯王爺無疑已動了殺機。他不禁暗道,夏茉兒啊夏茉兒,我不是甯王爺,我不舍殺你,也由得你在我面前放肆,但甯王爺卻不會。他雖畏懼你,但他不會讓你牽著他的鼻子走。他的眼中滑過了一抹憂慮,看來這回真的玩大了。心道,夏茉兒,當初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了回來,我可不允許你死在別人的手里。你的命是我的,我怎能輕易就放過你?
第二日,直到正午時分,我才起床。我坐到銅鏡旁邊,看了看臉色,雖蒼白了點,但還不錯。我叫四兒細心替我梳洗打扮了一翻。突然正色道,「四兒,你把這胭脂替我多抹些罷。」
四兒點頭,又趕緊替我補上了些。待一切就緒後,我就開始用膳。我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飯,直到我再也撐不下去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了筷子。一旁的四兒瞪大眼楮,仿佛被我嚇傻了。我散懶地地伸了個懶腰,四兒體貼地替我擦了擦嘴,小心道,「夫人昨晚可睡得好?」
我淡淡道,「還行。」頓了頓又道,「等會兒我去銀川賭坊你不必跟去。」
四兒急道,「那怎麼行?夫人現在的身子虛弱,若四兒在您身邊也好有個照應。」
我擺了擺手,淡淡道,「有楊總管在,你還不放心麼。」四兒嘟起嘴,也不再多說什麼。
天藍,微風,晴。
我坐在轎內,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對自己說,夏茉兒,你應該自信才對,而且你必須自信。若不然,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放松,再放松。可無論如何,我的手心中仍舊一片濡濕。我緊張。我既非聖人,也沒有那種面對任何事情都能泰然處之的胸襟。我只是一個女子,我有弱點,也有痛處。若在這個時候我還一副淡然的模樣,那就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我不想活了,或許根本就沒打算活下去。但問題是我很想活下去,非常希望。
我突然任意地胡思亂想,突然想起了秦頌。秦頌,我明白你了,陰雲過後總會出現陽光。一切悲傷的東西總會過去的,而希望總是出現在絕望的後面,是這樣麼?我閉上眼,暗自握緊了拳頭。秦頌,我會自信的,我會。我突然笑了,眼中閃爍著精明透徹的光芒,那種光芒充滿著自信,它散發著絕處逢生的堅韌倔強。
我絕不是懦弱之人。甯王爺,盡管放馬過來,我接招兒便是,誰怕誰?此刻,我的心胸突然開闊,一片清明,還能再吃下三大碗白米飯……
銀川賭坊。
我優雅地從轎中走出,儀態萬千。我仰起頭,看了看這偌大的招牌,那燙金大字眩暈了我的眼。我給自己打氣,自信,自信,狠狠地吸了口氣,從容不迫地走了進去。楊姜緊跟在我的身後,仿佛也感受到了那種無形的壓力,變得更加小心謹慎。
我剛走進銀川賭坊,便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眾人自動地讓出一條道兒來。我怔了怔,不禁暗自苦笑,想必銀川賭坊已散播消息出去了罷。這可是好戲,他們又豈有錯過之理?
此時,甯王爺已坐在一張大台桌前,半側著身子,悠閑地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他半眯起眼來,唇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閃爍著興奮,那種莫名其妙的激動。我向他走去,努力地壓制住內心的莫名恐懼。我要自信,要自信。我大方地打量他,嫣然一笑,淡淡道,「王爺想必已久等了罷,小女子可不敢當。」
甯王爺淡淡道,「等一個值得本王等的對手,倒也值得。」
我挑了挑眉,突然道,「看來王爺有些心急了。」
甯王爺一怔,目中仿佛閃過了一抹驚異,轉瞬又慵懶道,「本王還以為夫人不來呢。」
我嫵媚地笑道,「王爺相邀,小女子豈有不赴之理?」
甯王爺淡笑道,「果然巾幗不讓須眉。」
我直爽地拱手道,「多謝王爺夸獎。」神態異常鎮定,從容不迫中帶著豪放,令旁邊的圍觀者不禁齊聲喝彩。
甯王爺淡淡道,「現在可以開始了麼?」
我走到大台桌旁,坐到他的對面,淡淡道,「小女子要親自審牌才是。」
甯王爺點頭,示意陸銀川把‘單九’遞給我檢查。
我盯著那用象牙做出的單九,腦中突然浮現出以前在蘇府中的過往。那時,我經常與蘇小姐玩過這種牌。此牌呈圓形狀,總共三十六張,一張牌上有一個點子,然後,兩點,三點,依次類推,直到最大點子為九點。而一個點子分別有四張牌,故才有三十六張。
我熟念地檢驗著單九,動作輕靈優雅,神態沉著穩定。那模樣,仿若是久經沙場的將士,嫻熟中帶著坦蕩的暢然,氣勢可謂大家風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我的身上,他們都屏住呼吸,似乎因我的動作而驚艷不已。也在這時,一道灼熱的目光突然緊緊地鎖住了我的背影,充滿著疑惑不解,還有就是震驚。
(注︰賭牌規則大小︰三個相同的點子最大,例︰九九九。依次是點子能餃接的,例︰一二三。然後是一對點子的,例︰二二八。最後是單點,例︰九三二。而發牌規則可看牌發話,也可閉牌發話。游戲規則與‘金花’頗為有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