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牌遞給陸銀川後,他開始不動聲色地發牌。我與甯王爺的視線並未落到牌上,而是警惕地盯著對方,仿佛想看出一絲異常或蛛絲馬跡。
三張牌很快就發好了,可我們都沒有去拿牌,也沒打算去看牌。眾人都伸長了脖子,用一雙雙期待的眼楮望著我們。直到許久之時,甯王爺突然懶懶道,「本王出一個籌碼。」眾人大驚,都一臉唏噓不已。
我盯著他,暗道,這人可真是夠狡詐。我突然半眯著眼,動了,不是拿籌碼,而是拿牌。我這人比較實在,看牌出籌碼比較放心些,心里若有了底,做事也就有分寸。我只看了一眼,就把牌放到桌上去了,面色平靜道,「小女子跟四個籌碼。」語氣沒有絲毫波瀾,神態仍舊從容不迫,動作依舊優雅。
甯王爺盯著我,見我不動聲色,竟覺得饒有趣味。我的鎮定反而令他起疑,因為他認為心里越有鬼就會裝作越不在乎。他突然笑了,淡淡道,「本王再跟四個。」
我的眼神一閃,心道,看來他已猜出我的心思了。不禁一陣激動,這甯王爺果真狡詐毒辣,利用鳳儀樓來給我施加壓力。如此一來,我下手就得小心翼翼,有所顧忌。這無疑是我的致命傷,我該怎麼辦?我暗自思索,得讓他看牌發話才行,若不然他一直這樣周旋下去,我恐怕會死得很慘。
我突然笑了笑,「既然王爺都已發話了,小女子豈有不從之理?」淡淡道,「小女子跟八個籌碼。」神色平穩,不驚風雲,一臉鎮定。旁邊的圍觀者又是一驚,因為直到現在,他們才知道這一個籌碼的價值。這一個籌碼竟然值五千兩銀子,不禁唏噓不已。
甯王爺一怔,似乎沒料到我竟如此爽快。心念一動,突然緩緩地把牌拿起來,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淡淡道,「本王也跟。」
我盯著甯王爺,心道,看他那樣子,牌點定然也不小,若不然又怎會漫不經心?內心又是一陣掙扎,背脊上爬滿了冷汗,突然暗自咬牙,就來招請君入甕。我的唇角突然掀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突然道,「王爺,不如這樣,我們取消之前的十萬兩賭注,以這桌上的籌碼來計數,輸贏都以籌碼的價值來計算,怎樣?」眼楮里閃爍著狡猾。
甯王爺盯著我,若有所思。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桌子,現在已經有了幾萬兩了,不禁微微猶豫。我見他不出聲,逮準機會趁機道,「若王爺不發話,就表示贊同了?」頓了頓又急迫道,「小女子再跟十個籌碼。」神色急促,隱約地透露著得意,連呼吸都變得興奮渾濁了。眾人又是一驚,都瞪大眼楮盯著我,紛紛揣測。
甯王爺的嘴角微微抽搐,暗自心驚,似乎這才發現入套了。他突然偷偷地看了我一眼,我一臉平穩淡然,隱隱透露著得意的志在必得。直到好半會兒,他突然不動聲色道,「本王也跟十個籌碼。」
我的心底一咯 ,硬生生地打了個寒噤。我突然死死地盯著甯王爺,他臉上的任何細節都已落入我的眼里,想必他的牌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這樣一來,我就得更加小心才是,若把他逼急了,一怒之下出籌碼看我的牌點……背脊上又浸出一些冷汗。不禁暗自苦笑,幸好這身禮服的料子還不錯。若不然,讓人看到我背脊上的冷汗,一眼便知,我大限已到矣。
良久,我的神色突然又平靜了下來,猶如一潭死水般深沉。我淡淡道,「小女子再跟十五個籌碼。」聲音平穩,不帶絲毫猶豫。眾人又是一陣哄鬧,全都熱血沸騰地盯著我們,眼神熾熱。
甯王爺暗自一驚,莫名揣測。雖面上平靜,卻掙扎不已。他突然眼神一閃,邪氣道,「本王爺也跟十五個籌碼。」
我垂下眼瞼,突然盯著他,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妖媚的詭譎。那張雍容嫵媚的臉龐上渲染著陰柔狡黠,甚似奸佞得很。我慵懶道,「小女子跟二十個籌碼。」聲音輕細,那雙漆黑的眸子里充斥著淺淺的蠱惑,仿佛故意利用自己作誘餌,引狼上鉤。
甯王爺明顯一怔,心里突然就沒底了,定然沒料到我竟會出二十個籌碼。他突然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臉上飄忽著捉模不定。良久,他突然淡淡道,「你贏了。」此話一出,全場嘩然。人們都驚訝地瞪大眼楮,覺得不可思議。這甯王爺也太戲劇了,不看牌點出籌碼,現在不看牌點又自認輸了?
我優雅道,「那小女子多謝王爺手下留情。」神態依舊如昔,絲毫都沒有得勝的喜悅,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這讓甯王爺又是一驚,那張深邃的臉龐一青一白。他突然使了個眼色,陸銀川開始仔細清算台面上的籌碼。得出的結果是鳳儀樓贏了甯王爺約十七萬兩左右。這個結果令在場的人唏噓不已。
甯王爺抬了抬手,陸銀川雙手奉上一張票據,上面蓋著他的印章,鮮紅。我站起身,雙手恭敬地接過,淡淡道,「那小女子就謝過王爺的恩典了。」頓了頓又道,「若王爺沒有其他事,那小女子就先行告退。」甯王爺無奈地點了點頭,以示恩準。
我轉過身,楊姜趕緊走來體貼地攙扶我。眾人又讓開一條道兒來,都不禁佩服地望著我。我昂首挺胸,那姿態仿若一只戰勝的花公雞,渾身都散發著理所當然的強勢威嚴。可一走出銀川賭坊,我突然就顫聲道,「快,快扶我上轎,快。」
楊姜見我氣若游絲,似要斷氣的樣子大驚,趕緊送我上轎。我一上轎,便像一堆爛泥那樣散架了,渾身顫抖得猶如秋天的落葉般。只覺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兩眼一翻,暈死了過去。我為何會暈過去?嚇的,不錯,就是被嚇暈的。現在我就是一只灰頭土臉的落湯雞。也在這時,甯王爺突然若有所思道,「銀川,你把她的牌拿給本王。」
陸銀川小心翼翼地把那三張牌拿給甯王爺。甯王爺眯起眼,隨意地看了看那三張牌,怔住。就在那一瞬,他的臉上就閃過了喜、怒、哀、樂,四種表情,嘴角仿佛還在微微地抽搐。
直到好半會兒,甯王爺似乎才緩過神兒來。他突然起身,大笑,聲音豪放清朗,似要穿透這賭坊般愉悅。他笑道,「此生能與茉夫人交手,實乃本王之幸矣。」說著暢然而去。眾人都不禁大驚失色,這甯王爺輸了十七萬兩銀子,他還笑得出?
陸銀川見甯王爺走後,疑惑地掀開他的牌點。甯王爺的牌是兩個三,一個五,對子。他不禁微微蹙眉,這牌的點子也太小了些,也虧得甯王爺有膽量出手。他又翻開另一副牌,表情更是豐富夸張,站不穩腳,差點一頭栽倒在地。這牌點竟是,竟是一個九,一個八,一個三。單九點?
陸銀川一臉不可思議,木訥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實在難以置信,居然又滑稽地重新看了一遍。一個九,一個八,一個三。他呆呆地眨了眨眼,喃喃道,「這茉夫人竟敢以單九點來敷弄王爺?難怪王爺不怒反笑,想必是被氣暈了罷。」頓覺唏噓不已,心道,想不到此女竟有如此賊膽,也虧她干得出。
自從賭注後,這‘單九’竟成為了賭坊的一段佳話。而甯王爺是銀川賭坊幕後大老板的身份也就曝光了。不過他倒不在意這個,若不曝光,人們定然會懷疑他哪來的十七萬兩銀子?于是,市井間突然流傳著這樣一句話︰當你拿到單九點時,千萬不要慌張。因為這茉夫人就憑單九點便敷弄了甯王爺的十七萬兩銀子。而你,想必也有這個可能。
經過賭注事件後,我一回到鳳儀樓就大病了一場,整天發高燒,迷迷糊糊。這中間,我總結出一條結論,賊膽就是這樣被嚇出來的,嚇出病來了。四兒見我燒得反反復復,心急如焚,趕緊通知了秦祭。
曾大夫來了,他的醫術甚是高明。只稍微施了幾根銀針,配了幾副藥,就算完事兒了。他對楊姜道,「楊總管不必憂慮,夫人近來因瑣事煩惱,已不慎染病。但她最近心性暴烈煩躁,又急于處事,神經都處于高度緊繃狀態。而今,待事情無礙後,夫人的心性便松懈下來。因此體力透支,而早期潛伏在體內的邪毒也就爆發出來了,故才會如此虛弱……」頓了頓又道,「老夫現在開了幾貼藥,日後只要好生伺候,安心靜養,便無大礙。」楊姜點頭稱是,謝了又謝,才送走了曾大夫。
經過了幾日的調理,我的神志已逐漸恢復,雖不能動,但還能說話進食。我虛弱地躺在床上,兩眼呆呆地望著窗外,直到現在,我都還心有余悸。我發誓,下回打死我也不敢再干這種蠢事了,用單九點去訛詐十七萬兩銀子……想來都覺得心寒。只是,我又是如何贏來的呢?這就是所謂的心理戰術了。我開始細細回憶當時的狀況,把它分析成了以下幾點︰
其一,據我對甯王爺的了解,他能爬到今天,想必也費了不少心血。正所謂,成大事者,必能忍,也穩。故我明白甯王爺的辦事方式。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下,定然不會輕易地出手,若一旦出手,必定手到擒來。就因為他的穩,故每次都是我主動提高籌碼來吊他的胃口,循循善誘。這是他的優點,無疑也是缺點。因為穩,故得小心謹慎,所以在辦事時,就多了幾分疑慮。而我無疑就看準了他這點,才對癥下藥。所以第一點便是謹慎。
其二,像甯王爺這樣位高權重的人,往往都會疑神疑鬼。因為他心知他的一切都來得極不容易,故心態就會小心翼翼,寧可錯殺一百,也不可放過一個漏網之魚。而多疑,無疑也是他的致命傷。這個致命傷就表現在,我在賭桌上突然提出以籌碼的輸贏來計算。而在這之前,甯王爺是胸有成竹的。可我故意提出此意,無非是想讓他清楚我的目的,使其對自己產生懷疑,甚至懷疑我的牌點大小。當時我故意作出得意的神色,無疑就是引他上鉤。這招就叫做請君入甕。所以第二點便是多疑。
其三,甯王爺與我的目的不一樣,他只是試探我,而我是為了鳳儀樓。反正我若輸了都是一死,我又何必在意這些約束?而甯王爺則不一樣,他得考慮周全,有所顧慮。倘若跟我斗得兩敗俱傷,那得利的便是如意齋。而且,若我沒猜錯的話,他私底下還是希望收攏我為己用,故下手時都留下些情面。若真對我斬盡殺絕,到時如意齋再來攪局與我聯手,他恐怕就麻煩了。他是聰明人,沒理由不明白這些道理。所以第三點便是顧慮。
而現在,我將要做的事便是如何利用這十七萬兩銀子來擴張我的暗中勢力。策劃,策劃,若沒有人去辦事,那就是紙上談兵,空談,有何用?我突然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閉上眼,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