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整天,郭夫人臉色都不好看,平川只當沒看見,依舊是吃自己的飯,做自己的事。倒是瑤兒,不管有多麼不開心,都已經進入了角色,全然沒有新媳婦的羞澀,上上下下忙乎得好不熱鬧。
平川一抬頭,看見管家暗暗地使了個眼色,他不動聲色地,起了身。
一個小商人模樣的進了院子,陪笑著,靠過來︰「將軍,錢公公托我送個信來。」
平川點點頭,伸手接過信。
原來,是錢公公約著半個月後悄悄回去見一面。
平川有些失望,為什麼要半個月後呢,如果就是這幾天多好,他還可以去見識一下寒蕊的婚禮,遠遠地,看上一眼也好啊。
「將軍,還有事嗎?若是沒有別的吩咐,小的就走了。」那人說︰「我這就趕回去了。」
「為了這封信,你專程從白洲城趕過來的吧?」平川問。
「是啊,快馬加鞭,走了一天一夜。」那人回答︰「公公吩咐的事,不敢不精心。」
「辛苦了,」平川客氣一聲,又問︰「白洲城那邊,有什麼消息嗎?」比如,公主的婚禮,準備得怎樣了?他想問,卻不能,問得太直接。
那人想了想,說︰「沒什麼大事,」稍稍一愣,又說︰「就是寒蕊公主……」
平川的心一顫,卻平靜地,面色如常。
那人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寒蕊公主新招的駙馬,就是余太尉,下午接的賜婚的聖旨,晚上就心疾發作死了……听說,是被嚇死的……」
平川一听,登時啞然。余太尉本就膽小,如今源妃一賜婚,他不知如何應對,娶吧,明知公主不願意,不娶吧,又怕得罪源妃,左右為難,干脆腳一蹬,死了,一了百了。
「城里,傳得沸沸揚揚的,都說寒蕊公主這克夫的命,著實厲害……」那人晃著腦袋,一陣嘆息。
平川的心里,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酸的是,寒蕊無辜,人言卻如此可畏;甜的是,他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她到底,還是沒有嫁出去;苦的是,她依然還是處在危險之中,源妃絕對是要除之而後快的;辣的是,在這樣淒涼無助的情況下,她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卻沒有,在他身上寄予一丁點的希望,他與她,已全然是陌路人;咸的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他都是無能為力的。
五種味道混雜在一起,攪得他一時間,心亂如麻。
半個月後,平川如約來到了歸真寺。按照錢公公的叮囑,他一早,就上了山。
太陽還沒有完全出來,山下已經有些熱了,山上卻還是涼快,山道在樹蔭之下,還有些淡淡的霧氣未散,濕潤味道的清風穿過,舒適的感覺遍布周身。
平川一路很悠閑地走著,他的心情,還是沒有辦法輕松起來。錢公公找他,估計是勸他回來幫源妃做事,這是個好兆頭,證明源妃終于,不得不向他低頭了。以後,他在她面前,不會再那麼被動。事情,慢慢地走入了他預設的軌道。
可是,一想到寒蕊,他的心上就象壓了一塊大石頭。源妃還會逼她嫁人的,那下一個對象,會是誰?
不,不行!我得想個辦法。
平川的腦海里,猛然間冒出一個想法。
我娶她!
對!這是個好辦法,只有把她放在自己身邊,守護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才能確保她的安全。
平川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大跳,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隨即,他又如釋重負。只是為了北良
的托付,為了照顧她嘛,權宜之計啊。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呢。一時間,竟有些歡欣雀躍的感覺。但倏地,他又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他已有妻室,鄭瑤兒,現在已經是郭家少夫人!他怎麼娶寒蕊?!
平川頃刻間泄了氣,他心情沉重地停下腳步,仰天長嘆一聲。忽然,他看見了山道旁,一丈開外的那塊大石頭,多麼熟悉的感覺,他想起來了……
「平川!」
也是這樣的季節,她穿著那緋紅的薄紗裙,神氣活現地站在那塊石頭上,側頭望著他,曬著牙齒笑,模樣是一貫的憨傻。
他又忍不住皺皺眉頭,一個公主,要那樣夸張的笑什麼?
再凝神去看,石頭上,又是空無一物。
一個清脆的女聲︰「平川!我下來了!這次你可別接岔了!」
他一驚,下意識地緊走幾步,來到空空的石頭之下,伸臂去接……
她緋紅的身影,一躍而下,象霧氣一般,穿透了他懸浮的胳膊,「撲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麻利地地上翻身爬起來,再一滑,又摔個結實。她手忙腳亂,卻爬不起來。
他終于,朝她伸出了手。
那一握,她涼涼滑滑的溫度直達他的心髒。她有一雙清亮的眼楮,就象北良說的,那雙眼楮,不會撒謊。松手的一刻,她居然臉紅,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見她在他跟前展現少女的羞澀。
「你怎麼沒接住我呢?」她問,她是頂希望,他能接住她的。
其實,他也是希望,能夠接住她的。可是,他沒能接住。
「我想你不是有意的。」她微笑的時候,甜美可愛。
這時候來回想,確實,也蠻容易讓人動心的。可惜,他那時候,滿心滿月復都是修竹,從來沒有留心過她的可愛。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有這麼奇怪。他從來沒有把她放在心上,以為過去了的,就都該不記得了,可是回憶卻那麼頑固,甚至連他當時都未曾上心的,未曾多看一眼的,未曾多想一下的,如今再次浮現在眼前,那細節,竟然會這樣的清楚,就連她當時臉上細細的絨毛,她眼楮里幾點星亮的光,他都記得如此清晰,異常地清晰,清晰得連他自己都懷疑,這難道,真是我的記憶?!我當時,又這麼認真地,去記過麼?!
他的問題沒有答案,只有結果。結果就是,他記得,他都記得,記憶不但清晰,而且頑固,全部的點點滴滴,佔據他的腦海,揮之不不,業如生根。
平川將手臂輕輕地搭在石頭之上,默然地低下頭去。石頭的濕涼一下粘上了他的掌心,就象當時,她伸過來手。
唔,寒蕊,你是個調皮而又讓人討厭的家伙,又呆又傻,又喜歡自以為是,又不肯假裝斯文,還不會讓人省一丁點的心,我要為你操這麼多心干什麼呢?!
他無奈地閉上眼楮。
我能不為你操心麼?我若不為你操心,誰來管你啊——
他在石頭旁呆立片刻,重又回到山道上。追風馬正打著響鼻,在石階上忠誠地等待著他。他輕輕地挽起韁繩,思緒,卻又忍不住翻飛。
哦,也許只有她才敢跟他開那樣的玩笑,這也是他一生之中的,難得的被人欺騙住了吧。借口崴了腳,上了他的馬,又借口不會騎馬,把他騙上來同騎。做這些事的時候,她可一點都不傻,可惜,一得意就忘形,比潤蘇一激,竟然原形畢露。
平川咧開嘴,呵呵一笑。
他一路走著,一路想著寒蕊。時而默然微笑,時而心事重重。
清風幽幽而過,空氣中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道,他不由自主地,就想了她的香味。她挨著他,坐在馬的前面,身上的香味隨風送入他的鼻子里,淡淡的,帶著清甜清甜的味道,讓人心底,產生一絲悠悠的快樂……
他微笑著,停下了步子,閉上眼楮,深深一吸——
驀地,他睜開了眼楮,再一吸。
是我的幻覺麼?這里,真的有一樣的香味在空氣中停駐著。沒錯,是她的香味,怎麼會出現在這里?!
他一肚子狐疑,相信自己敏感的鼻子,卻懷疑這香味僅僅只是記憶的重現。
剛進寺門,就听見一聲呼喚︰「平川!」
他抬頭一看,錢公公,竟然比他先到。
「我猜你這會也該到了。」錢公公迎了過來︰「走,禪房里去,今兒有的是時間,可以好好說會話了。」
「源妃娘娘放你的假了?」平川笑道。
「沒有,自你辭官後,她心情一直不好,逮誰罵誰的,我要不趁這機會出來一趟,還不給憋死。」錢公公聳聳肩。
「你要想躲,不多的是機會出宮?」平川不信。
「最近不知娘娘想什麼,對出宮控制得很緊,」錢公公說︰「我也有差不多十天沒出過宮了,今天是陪公主來祈福,不然,還得貓在宮里。」
公主來祈福?寒蕊來了!那山道上的香味,真的是她留下的?
平川心里一動,心跳開始加速。今天錢公公是陪寒蕊來的,那是否就意味著,他可以見到寒蕊?!
「你不知道吧,公主這次出來,娘娘本來也不允的,還是皇上開了口,早半個月就定下了日子,不然,我送信給你約這個時間?!」錢公公嘟嚷道。
「公主?」平川皺皺眉頭。他迫不及待地想證實,來的公主,是寒蕊。
「啊,對不住了,將軍,我也是沒辦法,不然也不提這壺,」錢公公歉意道︰「不借這機會,我出不了宮,所以,明知你最討厭的人,是她……嘻嘻……」錢公公模了模腦袋︰「歸真寺這麼大,盡量避著她好了,見不著,也就不會讓心里有什麼不痛快,是不是?」
平川勉強地笑了笑︰「那,她在哪里出現,就請公公提早告訴我。」
「一定一定。」錢公公滿口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