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川特意停留了很久,估模著寒蕊她們已經快到山腳了,才動身。他緩步下山,一路走走停停,思緒還駐留在潤蘇的話語當中。
竟然,會被潤蘇給看出來——
愛,多麼生澀的字眼啊,此時涌到他的喉頭,泛起的是無邊的苦澀。那不是什麼愧疚,不是什麼承諾,而是真真實實的感情,他會為她擔心,會為她心痛,為能見到她而激動,為她的冷漠而糾結,這就是愛啊。他如何還能夠否認?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愛上她的呢?
不知道,他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可是,他卻記得她的一切,那點點滴滴,那麼細微,卻那麼清晰,甚至于只要他一起念,就能听見風里傳來她清脆的笑聲︰「呵呵,平川……」那歡愉的味道,永遠都帶著他向往的快樂。
他悠然一笑,鼻子輕輕一吸,空氣侵入,竟又似帶了她的香味。
平川一驚,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確實,有她的香味。他環顧一周,卻發現,這里似曾相識。陡然間,他想起來了,就在這個位置,他曾經,用嘴幫她吸過腿上的毒!
她的香味,這麼的淡,而回憶,卻那麼的真。
平川緊緊地捏緊了拳頭。
寒蕊,不管你如何的恨我,不管我已經是多麼的不可能還跟你在一起,只要磐義沒瘋,我一定,要把他送上皇位。
為了你的幸福!我發誓!
兩個公公正從甬牆處過來,看見磐義正拿了個球,一路拍著轉著,好不歡快的樣子。
「三殿下,你可不能過去,前面就是正陽殿了,要是擾了皇上靜休,那可是要挨罰的……」一個公公攔住了他。
另一個公公不屑道︰「罰什麼罰,源妃娘娘一早就去歸真寺了,又不在正陽殿,娘娘不說要罰,皇上怎麼會罰他?自己的兒子,還不太正常,有什麼好責怪的。」
「娘娘說了,除了她,任何人不得靠近正陽殿。」公公抬手哄趕磐義,正好球一溜,往遠處滾掉了,磐義嘻嘻地笑著,追捉球去了。公公一看,正好,省得跟他糾纏,于是嘆息一聲︰「好端端一個人,怎麼說瘋了就瘋了呢?」
「這宮里,稀奇的事還少麼,都見怪不怪了呢。」另一個公公說著話,拖著那公公走了。
磐義遠遠的,玩著球,根本沒在意兩人從他身邊過去。他的眼楮只專注著球,跟著跳動,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正陽殿里,皇上斜斜地躺著,將奏折緩緩的合上,擱下,閉了眼楮,無力道︰「朕想休息一會,你們,暫且都先退下吧。」
公公們輕輕地退卻了。
臥室里,很安靜。
忽然,「砰」的一聲,一個球飛了進來——
「殿下,您不能進去……」公公阻攔的聲音。
「我的球!我的球!」一個耳熟的聲音響起來,似乎來人在他們的阻攔下,掙扎著往殿里過來︰「把球還給我,不然,叫我姐姐來揍你們!」
磐義?!
皇上沉身道︰「是三殿下吧,帶他進來——」
磐義進來了,歪著腦袋,梗著脖子,口里反反復復只念著一句話︰「我的球!我的球!」
皇上靜靜地望著他,很淒然的樣子。
公公趕緊撿了球,朝磐義懷里一塞,只想轟他出去。要是讓源妃知道讓磐義進了正陽殿,這小命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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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磐義接了球,嘻嘻一笑,虛晃著做了個轉身的動作,卻猛地將球往皇上床上一丟!
公公本來以為就此可以把他送走,才松一口氣,誰知他又來了這麼一出,愕然之間,只眼睜睜地看著,球飛到了龍床之上。
皇上輕輕地一撥,就把球抓到了手里。
「我的球!」磐義叫著,跑過來。
皇上的眼楮一眨不眨地望著磐義,等他靠近了,忽然把手一抽,磐義就趴噠一下,撲到皇上腿上,摔到了床上。皇上一手拿著球,另一只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頭,顫聲道︰「義兒……」
「我的球!」磐義一扭頭,極有脾氣地對皇上吼了一聲。
皇上一怔,長嘆一聲,默默地,將球遞了過來。
仿佛是怕父親逗弄他,磐義趕緊一把搶了過去,隨即伸手朝皇上剛才拿球的手中一拍︰「搶我的球!打你!」
皇上悲傷地望著他,默默地握緊了被磐義拍打過的手。他長嘆一聲,無力地揮了揮手,示意把磐義帶下去。磐義此時卻不肯走了,他雖然被幾個公公推搡著,卻仍舊想靠近皇上,終于,被拖到了門口,他一把抓住門框,朝父親望過來。
「朕知道你的意思!」皇上忽然提高了聲音道︰「朕拿了你的球,你要打朕!剛才不是已經打過了麼?!」
磐義似乎听懂了,忽然輕輕一笑,松開了把住門框的手,順從地跟著公公們走了。
臥室里,重又安靜下來。
皇上悄然地把緊握的拳頭移到內側,偷眼看看四周無人,這才把手張開。掌心里,躺著一枚玉指環,他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當年跟皇後定情的信物。
義兒啊……
皇上的嘴角,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輕輕地閉上眼楮,終于,可以暫時地、踏實地,睡上一覺了。
源妃躡手躡腳地進了寢宮,看見床上,皇上睡容安詳,這才折身出來,到了前殿,低聲問公公︰「我出去了這麼一會,有什麼異常沒有?」
「沒……」公公吞吞吐吐地說︰「就是……」
源妃斜一眼過來,公公嚇得一抽︰「三殿下來過……」一五一十地,把經過敘述了一番。
源妃默默地听完,一聲不吭,卻越想,越覺得心驚,不由得,想起了上午在歸真寺,與平川見面時的那番對話。
「休息了這麼久,適應了平淡的生活,還是,懷念從前的風光,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幫我?」源妃並不繞彎子,她能出來的時間不多,一是太久怕皇上起疑,二是離開正陽殿太久了,怕生出什麼事端來。她本可以把平川叫到宮里去,可錢公公說,若是還用以往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恐怕平川不肯買帳,他已經辭官,如果還要逼迫,恐物極必反。源妃知道,錢公公的話有道理,如果本來可以拉攏的平川不為她用,甚至轉投他人懷抱,那她的損失可就大了。
所以思前想後,她決定,屈尊前來見一次平川,一來為以往的不信任做個緩和,二來做最後的爭取,畢竟,平川是個很大的籌碼。
平川默然著,沒有回答。
錢公公輕輕地頂了一下平川的胳膊。
「你是怪我一直不信任你吧,」源妃笑道;「要想成大事,就必須小心,將軍應該能理解我的。」
「哪里,」平川低聲道︰「無所謂,只是我已經卸甲歸田,不想在勞心國事了。」
「國家正是用人之際,將軍怎麼可以推月兌呢?」源妃干脆地說︰「這樣吧,主帥易人之事,我馬上著手,將軍就回去等消息吧。」
平川在心里冷笑一聲,源妃這麼急迫,想必是怕皇上忽然殯天吧。
錢公公見他還沒有反應,趕緊地,又頂他一下。
平川抬起頭來,剛要開口,源妃說話了︰「我們之前如果還有芥蒂,就請將軍不要放在心上,我這樣做,算是有誠心了,難道,將軍還有什麼顧慮?」
平川勉強地笑了笑,他其實,還想推月兌一下的。
「將軍感謝還來不及呢。」錢公公一拉平川的袖子︰「還不快謝恩!」
平川遲疑了一下,終于還是跪了下去︰「謝娘娘抬愛。」
源妃靜靜地注視著他,在心底幽幽地嘆了口氣。難道,真是我先前做得太過了麼?他竟然會顯得如此不樂意。郭平川啊,郭平川,你到底喜歡什麼?我到底要拿什麼來籠絡你呢?才能讓你對我死心塌地?
錢公公見源妃一個勁出神,以為是平川的勉強讓她不悅,于是趕緊轉了話題︰「娘娘,您看,上回我提的那個事,需不需要跟將軍商量一下?」他故意不說明,如果源妃不想讓平川知道,自然會找個話題來遮掩。但他沒想到,這次,源妃倒是拋開了所有的不信任,來了個底朝天︰「平川,錢公公上回跟我說,要把磐義送出宮去,說是可以堅定皇上立太子的心意……」
他並不知道,源妃正尋思著,要找件什麼事情出來,解除平川的顧慮。他這一開口,正好提醒了源妃。源妃就把這事直接拋了出來,似乎在暗示平川,你可別說我不信任你,你看,這麼機密的事,我都跟你和盤托出了。
平川低頭不語。
源妃細聲道︰「你怎麼看?」
平川緩緩地抬起頭來︰「娘娘怎麼想?」
「這個時候,送磐義出去,我怕,皇上會懷疑我想謀害磐義,畢竟,他是皇後的嫡子,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他不瘋,估計啊,太子之位就是他的……」源妃思忖著說。
平川默然片刻,徐徐地開口道︰「怕就怕,他是裝瘋……」
源妃一驚,這個問題,她早就想到了,但平川能想到,並且能這樣毫無避諱地說出來,她實在是吃驚。這說明了兩個問題,一是先前對平川的猜忌的確有些多余,二是,平川這人,委實不簡單。
「說下去……」源妃將身子朝平川這邊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