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危立逃離戰場,前往寒泉。與鏡湖風景迥然不同,寒泉荒涼無比,方圓十里範圍寸草不生,除了沙礫還是沙礫。雖說泉潭很小,但卻是奇跡,一潭綠水,長年存活于荒漠沙礫中。
危立的右手隱隱作痛,手生紅信雖是他成名絕技,可是每次施展後都會產生痛楚,何況這次被氐彌重創。寒泉可以止痛,以往危立每次施展紅信後都會來寒泉止痛,但危立此刻的心痛遠勝手上。他只是習慣性地來到這里,並不將手放入寒泉。他要這痛,讓他徹骨傷痛,讓他牢牢銘記,不報此仇,誓不罷休。
危立與全武黑衣朝夕相處,即便他再冷血,也多少帶點人間感情。舍死忘生的勇士,轉瞬間全部死在亢無敵手里,只有他一人身還,更他痛苦的是,他是被牛金龍的兒子所救!作為宿將,甚至作為勇士,為敵人所救,是件多麼羞恥的事情啊!
危立一揮右手,寒泉水濺三尺。馬蹄聲輕輕響起,他急忙回首。
「冰冷淒涼的寒泉,可憐的黑衣危立。」十字少年牽馬而來,「你果然在此。」
危立驚訝︰「你居然沒死?」
十字少年面無表情,藍石槍握在手上,閃爍著高貴的藍光。「你很想你的救命恩人命喪黃泉嗎?」
危立冷笑︰「錯,要改一個字!命喪寒泉才對!」說話間,他手上紅信又生了出來,「雖然你剛才從青乙頤和手中救了我,但很抱歉,我們是敵對冤家,只要一有機會,我就要殺了你!」
十字少年舉起藍石槍,從容問︰「你的掌中紅信哪里是我藍石槍的對手?」
危立手中紅信抖了抖,他知他說的不錯,藍石槍之利,天下聞名,專克宿將寶器,更無論尋常利器。氐彌的功力遠比十字少年高,他的青色小箭更非比尋常,可照樣被打落,正是因為不抵藍石槍。
過了良久,危立問︰「小家伙,有件事我一直就想問你,到底是誰給你的藍石槍?」
十字少年收槍轉身︰「誰給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危立,你現在要盡快回到君虛天身邊!半步都不要離開!我該走了,我不可能救你第二次,你自己小心!」
危立瞧他轉身停頓的空隙,心想,此時不取你小命更待何時?心念一動,他手中紅信暴長,又急又猛直擊少年後背。「去死吧!」
他十字少年眉頭一皺,這時候轉身已經來不及了!
一百里外,鏡湖。阿苦懷抱藍蕙心,一步步走向湖心中央。白發三千丈,美人欲哭無淚,欲笑還休。已到湖心,阿苦止步。他周身忽然泛起陣陣藍光,起先是淡淡的,時有時無,逐漸越來越藍,不再間斷,最後純藍純藍。小靈從藍蕙心袖中慢慢滑了出來,周身發藍,雖沒有阿苦那般純藍,但同樣也藍得耀目。它攀游上阿苦胸膛,貼上去。兩色藍光相互交疊,忽然,小靈就消失了。藍光只剩一色。換了從前,藍蕙心一定會問小靈到哪里去了,但此時,她非但不問不理,更沒有去想。生命只剩最後的時光,她只願依偎在愛人懷里,感受她此生最後的一點溫情,直到最後那刻。
阿苦**的腳尖一點,一個旋渦產生。由小逐步變大,由漣漪微動逐漸成驚滔巨浪。鏡湖狂亂起來,水聲滔天。一圈圈的巨浪圍著兩人打轉,藍蕙心不驚不亂,只要依偎著他死又何懼?
阿苦帶著她逐漸下沉,鏡湖水在他腳下退讓,化為巨浪如牆,圍繞他們。一層層一圈圈,在明亮的藍光外圍呼嘯咆哮。
下沉,下沉。藍蕙心的心卻在上升,上升。直到上方湖水合攏。藍光一直沒有變暗,反而更亮。光形成一個圓圈,四散華麗詭秘的光線,在鏡湖底折射出忽藍忽黑忽白三色,那正是小靈的色彩,而湖底似乎有什麼一直在響應阿苦的藍光,從他們下沉開始就不停地散發著微弱的藍光。藍蕙心看不清楚那是什麼,直到他帶她來到湖底。
湖底一直射出藍光的物體,是無數顆蘊藍之珠,那是一百年前她的淚。藍蕙心看清楚後,不由地抓住阿苦衣襟,她想對他說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喉嚨仿佛堵住。
隨著阿苦落到湖底,雙腳踏穩,蘊藍之珠竟全部緩緩上升。一顆顆,瑩藍瑩藍,在她眼前,在她身旁。它們照藍了整個湖底,也照藍了她的臉,她的身。她放開他的衣襟,伸手穿越藍光圈,鏡湖水的可怕、死寂瞬間由指尖傳遞到全身。她咬了咬牙,三指捏住了一顆,隨著她這一舉動,所有的蘊藍之珠忽然齊齊靜止于水空,不再上升。
她收回手,蘊藍之珠在他的藍光里依然散發出瑩藍的光。她扭頭望阿苦,阿苦點頭。她便明白,他要她解一顆蘊藍之珠,他要她親手解開一百年前她自己的蘊藍之珠。
她將蘊藍之珠放在手心里,一百年前他輕吻的地方,她的生死關上。
半天沒有動靜,她便看阿苦。阿苦薄如線的嘴唇輕吟一字︰「苦!」那蘊藍之珠即應聲化水,還原成一百年前的淚。他替她解了。
她吃驚地盯著掌心中的一小灘淚,那水逐漸飽滿起來,成為一個小圓球,緩緩變大,越變越大。圓球帶著藍光離開她的手掌,往遠處漂去。她這才發現所有的蘊藍之珠已經全部變成了圓球。它們不再瑩藍,而是煥發著淺藍色的光,淺得刺目。等到圓球大到能容納一個人時,球體里就出現了人影。一個清瘦的老人慈祥地微笑,雖然他年紀大了,但從臉龐輪廓來看,年輕時肯定是個美男子。
藍蕙心心念一動,不知從什麼地方來的力氣,使她喊出聲來︰「爺爺……」那是藍冕呀,她的親人她所敬仰的至親呀!他一手將她帶大,教她讀書教她寫字教她做人,他疼愛她視她為掌上明珠……
再看旁邊的一個圓球,藍蕙心看到了自己。她一身冬裝,英姿颯颯地站在一棵參天大樹上。那是一百年前,她首次踏入鏡湖。那是她為了藍冕為了蘊藍國,闖入絕地,尋求一味並不存在的草藥。她差點死在那里……
又看下一個,她看到了玄君。他解開圍脖,捧起她的手,將嘴唇就壓在那上面……藍蕙心渾身發顫。
圓球漂浮,一個個從她眼前晃過。蘊藍都城的繁華,年邁的蘊藍國主藍冕,東關戰場的迷離,元國主青戌春的情深……一百一十六年的歲月,在圓球里走過。
「你看清楚了嗎?蕙心?」
她忽然轉過頭,將頭深深埋在他懷里,不再看圓球。他便知她看清楚了,看明白了。
她耳畔響起婷室韻的下半闕讖語。
「淑人君子/流水無情/寧將天年不遂
鏡花水月/錯愛今生/」
于是,她低低在他懷中道︰「我看明白了,我看到了最初的我,也看到了最初我為什麼要到鏡湖去……」
寒泉邊,藍光一閃。十字少年在危急關頭往身後一揮藍石槍,那槍就神奇地擋住了紅信。紅信被它一擋,慣性地卷繞住槍。十字少年冷笑一聲,手一收,槍就彈開了紅信。幾截斷舌,血淋淋地跌到地上。危立悶哼一聲,收回紅信,右手心已是血肉模糊。
「忘恩負義的家伙!」十字少年轉身道,「卜師說的一點沒錯,危立最危險的不是他的掌中紅信,而是他那顆冰冷可怕的心!」
危立雖然疼出了虛汗,但嘴上依然強硬︰「你不就仗著藍石槍厲害,有什麼了不起?倘若沒有藍石槍,你這小崽子早就到陰間報到去了!」
十字少年眉頭一皺。
「怎麼樣,臭小子!老子沒說錯吧?你要沒藍石槍,別說從魔鬼將軍手下救我,根本連我都打不過!你有種扔掉藍石槍,與老子一戰試試?」
十字少年深吸一口氣︰「你說得一點不錯!但我沒有那麼蠢放下藍石槍跟你交手!卜師交代過,我現在還不是你的對手,但加上藍石槍,要取你小命卻易如反掌!可我們都是貞國人,我不會殺死你!只有君虛天才會對自己人痛下毒手!」
危立「呸」一聲︰「小崽子知道個屁!這一切都是你們逼的!君虛天一天不當上貞國國主,我們之間的仗就沒完!」
十字少年冷哼一聲道︰「你趕緊回到君虛天身邊吧!君虛天和他的部下都是一個德行,滿腦子只知道佔山為王!你如果再不回去,沒準以後貞國就沒君虛天這號人物了!」
危立一呆。
十字少年也不理他,自顧自悠閑地離開。沒走幾步,就看到一條黑影斜斜地飛射出去,看樣子,是特意繞開少年,趕回去了。
少年心想,卜師果然有先見之明,不僅猜到危立會離開君虛天,更預言了君虛天身旁即將爆發的危機。只是,卜師為什麼要讓自己警告危立呢,讓他們自相殘殺去,不是更好?
陽光傾瀉,映在他額頭,十字分外明顯。一橫一豎,仿佛刀刻,卻千真萬確是天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