３
圓球幻影消失，圓球消失。蘊藍之珠化為鏡湖水。鏡湖底只剩下他們二人，和他明亮純藍的光芒。藍蕙心沉靜地說︰「放我下來吧，玄君，你已經負擔我一百年了，現在不必再負擔蕙心了，蕙心終于明白了！」
阿苦彎下腰，輕輕放下她。藍蕙心踏足鏡湖底泥地，腳底一滑，手就被阿苦抓住。藍蕙心扭頭笑道︰「謝謝了。」她將手從他手中收回。再次轉頭後，步履蹣跚，竟想走出他的藍光。藍光外就是死寂的鏡湖，朱雀神族的金鈴子差點死在湖里，而此刻虛弱衰老的藍蕙心竟想走進去。
「蕙心……」阿苦喚了聲。
藍蕙心停住腳步。
阿苦傷感地說︰「八十九年前，那兩個問題，只要一個答案就可以了，你為什麼一定要知道兩個呢？你可以選擇蘊藍或者選擇我，選哪一個都可以得到永生，選哪一個都可以永生永世跟隨我，你難道不明白嗎？我是多麼希望你活下去，以蘊藍神醫的身份……你為什麼要選擇死呢？」
藍蕙心沉默。她的白發散了幾縷，在藍光里微微搖曳。
「你對我的心我何嘗不明白呢？可是我對你的心你為何一點都不能了解呢？你是蘊藍神醫呀，一己之愛如何能探究出‘起死回生’之術？一己之情豈能容納如海情深？我很想愛你，更深愛你，但你的愛，只能讓我對你的情意到那個地步而已，多一分也做不到。」
藍蕙心渾身發顫，愛人吶，就在她的身後，卻咫尺天涯。
阿苦嘆了口氣︰「也許是我害了你，我不該在你那麼年輕的時候出現，不該那麼早就以一吻打開你蘊藍神醫的命門……我只是不想看到蘊藍族滅國亡的慘劇，我只是想蘊藍盡早誕生出一位神醫改變國運，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蕙心，你是個女孩子呀！」
「不要說了！」藍蕙心回頭，臉上兩行血淚，卻帶著笑，「我不後悔，玄君！我藍蕙心此生不悔。玄君，你沒有負我，是我無能，負了你……我藍蕙心是個多麼軟弱的女人，在蘊藍和你之間搖擺不定……我既要蘊藍，又想得到你，可我沒有那個能力……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後悔，不後悔愛上你……死也不悔……」
她側過臉，噴出此生最後一口血︰「是你造就了我，造就了蘊藍神醫，但毀滅我毀滅蘊藍神醫的人卻是我自己。這麼多年我一心求死，甚至連研究醫術也懷著求死的心……你說的不錯，我錯了，我的醫術錯了，我的愛，也錯了。」
「蕙心吶……」阿苦動容。
「這個時代很快就會把我遺忘，人們會忘記藍蕙心，蘊藍神醫，甚至蘊藍國，但是他們不會忘記你，玄苦！」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喊出他的名字。喊完後，她再次轉過身，顫巍巍走出藍光，「我很幸運，能得到你的愛……在生命最後一刻，最終得到你的愛。」
她走出藍光，鏡湖一點點吞噬她的身軀。她已經不再痛苦，她的身，她的骨血，包括三千多愁發，都慢慢融化在鏡湖里。從此後，她將長眠鏡湖，與他永不分離。鏡湖水，就是她的身，就是她的魂。
蘊藍王族神醫的死亡，融身于水，銷身匿跡，不會在世間留下一點骸骨。這些他早就知道，以前也親眼見過，但他還是忍不住心頭難過。藍光逐漸消散，小靈從他胸口游出。湖底逐漸黑暗。
小靈獨自游上岸，它上岸之後，鏡湖底突然亮出一道深藍色光，又凶又急直沖天際，即便在大白天，依然狠狠照藍了整片鏡湖樹林，但一瞬間後，藍光就消失了。小靈沒有回頭，繼續往樹林外游，它的一雙小蛇眼 著兩顆淚。
貞元邊境上，青乙頤一行回頭。亢無敵失聲道︰「媽呀，這是什麼光？」
氐彌沉聲道︰「這靈力看上去是蘊藍國主藍琬的，但遠比藍琬強大，莫非是他師傅的？」
青乙頤咧嘴笑道︰「貞國玄君，只有那點水準嗎？那是他的玄武寶刀！」
「啊？」亢、氐兩人驚訝。
青乙頤抱著昏睡的銀鈴子走遠︰「我沒空等你們！」他低頭看懷中女子，目光又溫柔了下來。
玄武寶刀乃四國瑰寶之一，青乙頤位列四國神君之一，他能感受到來自藍光的靈源，而亢、氐二人級數差了點，就分辨不出。
四國神君中的另一位也感受到了。朱袈在清秋院嘆道︰「想不到離得這麼遠，在蘊藍都能看到他揮刀的光華！」
素顏不懂。朱袈苦笑道︰「金鈴子被那人靈血所救，我還計較什麼呢？」
素顏這才知道，那藍光竟是適才在神醫府看到的玄君發出來的。藍光沖天，可想而知他的靈力有多強了！
「可是，父王，我們剛才在神醫府沒看到他帶刀呀？」
朱袈臉色一沉︰「玄武寶刀，豈會輕易現世？何況以他的身手，還需要刀嗎？」話雖如此，但朱袈也不甚明白玄君為什麼要揮刀。
神醫府邸，藍琬四人看得清清楚楚。只有藍伯九不了解發生了什麼，另三人各自黯然。
藍琬強忍住淚，牛金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藍伯九問婷室韻︰「卜師……」
他沒有問下去，因為他看到了卜師眼中也含淚。
「這深藍色光，是玄武寶刀呀！」藍琬抓住牛金龍的衣襟道︰「師傅他早就打算好了，所以才會叫老祖女乃最後再為他盤一次頭發！師傅不負老祖女乃呀！為什麼會這樣？」
牛金龍點點頭︰「他以此回報蘊藍神醫百年情深！」
藍伯九望著那滿地的蘊藍之珠，剎那之間全明白了。貞國玄君剛才在鏡湖揮動了玄武寶刀，將他自出生開始就留蓄的長發一刀切斷。玄君身具金剛不壞之身，尋常寶器根本傷不了他一絲半毫，正因為此，每次他以靈血救人都需要小靈。現在他要斬斷自己的發絲，除了天下無雙的玄武寶刀，還能用什麼呢？
請再為我盤一次長發……以後不會有第二人能為我再盤長發。這就是玄君沒有說完的下半句話。
最後一次盤君的長發……以後不會有第二人能為君再盤長發。
小靈游到最初與藍蕙心相遇的地方，它小小的腦袋在風中搖了搖，又搖了搖。蛇淚終于左右飛了出去。淚落到地上，化為兩個水坑。小靈徘徊在一左一右兩個水坑間，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左邊是一百年前的藍蕙心，右邊還是一百年前的藍蕙心。那是幻影嗎？小靈閉上眼，使勁地搖頭，過了好久，再睜開眼，卻看見了一個奇怪的男子。
一身熟悉的黑衣，沒有長發，是一頭漂亮的短發，根根尖刺，就像新理頭發一樣。但再看他的臉︰膚色略黑，輪廓清晰，唇齒間的線條神秘玄妙，雖談不上俊美，卻充斥著難以形容的魅力，不是玄苦又是誰？
它愣了愣。
「傻小靈！」他蹲，向它伸出雙手。
它當即飛撲而去，奔向他，在他掌心上不斷洄游。
他捧著它站起身，捫心自問︰貞國玄君，你真能拯救蘊藍嗎？你是救蘊藍還是毀蘊藍呢？
章旁話︰
十字少年︰閉著眼，反抄雙手騎馬，什麼都沒看見。
危立︰沒時間看背後有什麼，一心只想著第一時間趕到君虛天身邊。
——第一卷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