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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到了。」婷室韻說完,金鈴子就沖了過去。紅衣一展,以水影冰火的上乘法術,輕盈地飛去。君龍緊隨。
半空中飛翔的二人,開始急行,到後來卻越飛越慢,最終紅雲緩緩落下,停在黑土之上。
廣袤的黑土,呈碟子狀,中間低四周高,低凹之處除了稀稀拉拉的雜草,還是漫無章法生長的雜草。高一點過人半腰,矮一點不到腳踝。
「什麼都沒有。」金鈴子無比失望,這就是傳說中的聖地祥源?反觀身旁的君龍,默然的表情。這一片黑土,還是跟許多年前的一樣。
「騙我!」金鈴子喊叫起來。
婷室韻與牛金龍飄身而來,後者難得溫和道︰「我們沒有騙你,只是你看不明白。」
君龍眼中閃過一道奇異的光。只听婷室韻淡淡道︰「所有一切都在人們的眼前,可是多少人能看透,能看明白?仔細想一下,剛才你們都看到了什麼。」
君龍忽然顫抖了子,顯然是想到了什麼。
金鈴子按捺住情緒,竭力平靜地研究四周的一切,但是,她看不到。她扭頭見身邊的君龍越發蒼白的面孔,雙手抓住他的衣襟,「你看到了什麼,快告訴我?」
然而君龍閉上眼緊鎖眉頭,任由她搖晃,深深地陷入痛苦之中。
金鈴子一把放開他,君龍險些跌倒。
「你們告訴我,到底有什麼?」幾乎在吼,但沒人回答。婷室韻和牛金龍只是憐惜地看著她,這里,必須要由她自己來發現。
金鈴子往右走了幾步,然後飛奔起來。風與雜草還有她的紅衣,發出獵獵聲響。風很快將她又帶到上空,越來越高,越來越玄乎,猶如一只紅色風箏,在空中徘徊。
橢圓型的黑色祥源,覆蓋著無數雜草,有些地方茂盛有些地方稀少,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矮,有些地方綠油,有些地方枯黃,有些茂盛,有些瀕臨死亡。
金鈴子突然感到心中燃起熊熊火焰,似要將眼前的雜草燒成灰燼。
「啊!」她在空中發出朱雀靈聲,仿佛要撕裂天空。
婷室韻由衷地為她惋惜,低聲道︰「如果祥源是你的心,那你看你的心里有什麼?熱烈的生命之火?哀傷的冰寒之水?心有萬萬種,可曾看見你自己的那一顆?由情感而熾熱,因憤激而狹隘,取一片憂愁,分一片歡愉,怨恨和感恩並濟,嫉妒和無私共存……」
君龍睜開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讓這世間所有生物並存,讓這世間所有人並存,無論是好是壞,無論是正是邪。這就是玄冥的信念,也是玄苦的所為。世人貪婪,令祥源干涸再無一滴水,因而玄苦沒有取水而回,而是帶回一簇草,種植在祥源,同時,也帶回了玄冥的心,化為株株小草,分成片片心,生長在這里。沒有刻意扶助,任由它們生長。
听明白婷室韻的話,金鈴子鳥瞰祥源,卻悲從心來。那原來是個無心人啊,他將自己的心分成無數片,散落在這里。
胸中的火迅速被冰冷取代,渾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金鈴子顫了子,忽如一直線飛速下墜。
君龍立刻飛身趕來,在她墜落之前,伸出雙手,將她接住。緊緊摟在懷里,只覺她如一只受傷的小鳥,不住地輕顫、抽搐。
「金鈴子……」撫慰的話君龍卻無法出口,無言以對,實際上他自己都該被人安慰。
婷室韻環顧祥源,無限感慨。誰道神君無情?誰道神君不理貞國困境?比貞國更大的是天下啊!
將近一百年前,神君從惡人手下救出她的時候,曾帶她來過祥源。當年一身貴族裝扮的玄苦,站在祥源中央問她,想報仇嗎?她回答想,能活下來都是靠這個信念支持。她背負的是血海深仇,婷氏百余口成人當場被殺,孩子和女人當作奴隸,當作奴隸也只一個命運,很快就被折磨死。她是最後一個活下來的婷氏後人,豈會不想報仇雪恨?
但是玄苦輕聲告訴她玄冥的故事,然後反問她,如果你是玄冥,你會找天下所有人報仇嗎?小婷室韻自然無法回答。玄苦又問︰你相信輪回報應嗎?她搖頭,不懂什麼是輪回。玄苦抱著她手指祥源道,你看無數人來取神君的血水,可最後呢?這里再無一滴水。這就是報應。貞人太過貪求,因此才獲得幾百年的貧瘠。
難道要等壞人自己受報應嗎?她問。
玄苦微微搖頭︰不是報應,而是一直在輪回。你被仇家滅門,可曾想過是你婷家先殺得人家家破人亡?而你的仇家滅你滿門,你以為他們就能高枕無憂了嗎?先不說你將來去報仇,就是在夢醒酒後,他們也會冷汗迭出。如果你將來再去殺他們,他們的後代再來殺你的後代,如此循環反復,死的死,活的還是會活。這毫無意義。
那我該怎樣做?才能有意義?
玄苦說了二個字︰恩恕。
做不到!
玄苦平淡地說︰輪回一直在持續著,無論你是否選擇報仇。我帶你來這里,就是來給你看一下恩恕的結果。這里那麼多草,看見了吧?無論長得好的長得壞的,它們都存活在這里。有長的壞的,也有長的好的。有的開始很好,後來長壞了,有的開始很糟糕,但後來卻長好了。有壞的,必有好的,有好的,才顯出壞的。如果一把火全部把它們燒盡,或者讓它們一下子全部長滿這里,你說會怎麼樣呢?
這里會沒了。遲疑了片刻,小婷室韻回答。
玄苦點頭說︰不錯,是毀滅。你選擇報仇,小的來說只是毀滅你自己,但大的來說,就不知道要毀滅多少生命了。
那就這樣不報仇嗎?小婷室韻還有點不服氣。
玄苦模了模她的頭說︰無論將來你如何決定,首先你要做的就是,使自己更強大起來!
小婷室韻點頭。
玄苦輕嘆一聲︰只有強者在這紛亂的世間才有說話權。
小婷室韻哆嗦了一下,雖然裹在玄苦的毛皮大衣里,依然感到北方極寒之地祥源的風冷。
玄苦抱緊了她,卻有隱藏的玄冥的記憶開啟。此刻抱緊的是最後的婷室後人,很久很久以前,也曾這樣緊抱過最後的貞國王族。
那也是個女孩,尖削的臉,一雙藍色的眸子,極其瘦弱的身子如同風中的稻草……
你怎麼了?小婷室韻問。
玄苦這才發現,他竟抱著她走到了祥源中央。
耳畔的風聲仿佛呼嘯了幾千年,甚至更久。玄苦放下手中的人,半跪在地上,模了模腳邊的一株草。
很多年以前,我曾將一株草種于此地。後來听說那草名叫蘭香,它雖然不是蘭花,卻帶有蘭花的芬芳。
小婷室韻裹在毛衣里說,難怪你身上有味。
一株蘭香後來長遍此間,卻再無芬芳。
玄苦手觸草下泥土,無水已幾百年,卻依然有濕氣。捧一把泥土,玄苦站了起來,然後讓手中泥土隨風吹散。
留下的是希望。
玄苦將半張臉埋進黑狐圍脖,一雙長眼柔光一閃,僅穿一身黑夾衣的他,卻令婷室韻為之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