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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哥!」小一以衣袖拂去他的淚。
「我沒事,小一。」阿牛一把擦去淚,定定望著眼前的小孩,過了很久,仿佛嘆息般低語,「除了父親,小一,你就是我在這世上最親的親人。」
素顏站在車駕外,安靜地流淚。
鳳鳴再次走出車駕,望著他的王姐,不知在想什麼。未叔跟出來道︰「回車里吧,殿下……唉……」
然而鳳鳴卻向素顏走去。所有亨**士向他行禮,剛才他對無心的言行,已經征服了軍士們的心。
夜風吹起鳳鳴的紅裳,他的神情在月色下宛如清高的月中仙子,冰冷卻聖潔無比。
「王姐。」站在素顏面前,鳳鳴道,「你拼死護衛的人,就是那小孩嗎?」
素顏默默點頭。
鳳鳴淡淡道︰「那好,我也會保護她。只要我活著一天,就護她周全。但是王姐,你該回去了。你和我不同,你不能留在利國,最好就是一步都不要踏入。」
「鳳鳴……」
鳳鳴卻拔高聲音對車駕內二人道︰「你們二個給我出來,到我車里去。」
素顏拭去淚痕,怔怔地望著鳳鳴,她的王弟和宮里不一樣了。
阿牛抱著小一,走出車駕。眼前的亨國姐弟,一個婉約動人,一個冷傲攝人,但他們與金鈴公主骨子里一樣的是,堅強不屈的個性。
放下小一,阿牛對鳳鳴王子行了貞國勇士之禮。鳳鳴只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阿牛也沒有言語,拉著小一的手隨鳳鳴而去。
小一可以感到軍士的目光,齊唰唰地都投向阿牛,甚至連她自己都在看他。她能听到阿牛哥心里的悲慟,他的每一步都邁得那麼艱難,那麼沉重。如果沒有她,阿牛哥應該立刻轉身去救阿牛爹吧?
小一忽然停下腳步。
「阿牛哥,你回去吧!」
阿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鳳鳴轉回身︰「你在說什麼?」
拉住阿牛雙袖,改裝易容後的他矮了許多,她終于可以踮腳就抓住。
「你不用管我,趕緊去蘊藍救阿牛爹啊!快去啊!」
阿牛卻搖了搖頭。
「阿牛哥,再不去的話……」
阿牛一指觸到小一神海,點暈了她。一手將小一抱起,對鳳鳴道︰「我們繼續趕路!今天晚上要在招福落腳!」
鳳鳴凝視著小一問︰「這個小孩比你父親的性命更重要?」
阿牛道︰「她是我們牛氏父子這一生最重要的人。」父親可以為她付出生命,放棄勇士最寶貴的榮譽,而他也已誓言,此生追隨。沒什麼比她更重要了,最後的貞國王族,最後的蘊藍神醫。
頭腦一片混亂,阿牛听不清鳳鳴又說了什麼,他抱著小一轉身回望蘊藍境內,忽然想起當年對青乙頤的豪言壯語。
我的名字現在說給國主听國主也會忘記!但有一天國主你會記住我的名字,你元國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會記得我的名字!
「我會回來的,青乙頤……還有,無心,你們等著!」
大喝一聲,阿牛轉回身,恢復了往日神情。卻見鳳鳴對他淡淡一笑,極低地說了句︰「我也會回來的。」
素顏在二人身後震驚。她的王弟竟然難得地笑了。
阿牛打心底里開始喜歡鳳鳴了,初相識不近人情的王子,這一晚接觸下來,才了解,所謂的孤傲是一種封閉。但現在這少年王子也敞開了心扉,他不甘心吶!
「王姐,長夜清冷,早些回去吧!恕王弟我無法相送了。再見。」鳳鳴丟下一句話,帶著阿牛上了車駕。
素顏手捂胸口,欲笑還哭。她一直沒有發現,原來她的七弟早就長大了,宮里的不爭不怒,麻木不仁都是掩飾。他早有自己的主意了!父王啊,如果此刻你在菜籬,眼見這一切,你還會將他送走嗎?鳳鳴,可能是亨國最優秀的王子啊!
鳳鳴坐回車內,問阿牛︰「還未請教你的名字?」
阿牛低聲道︰「遠。你王姐為我取的名。殿下可以叫我阿牛。」
看著小一︰「那她呢?」
「水拾遺。我們都叫她小一。」
未叔略有所悟道︰「如鉤大夫身邊有位小一大夫,就是她咯?為什麼如鉤大夫不跟你們一起走?」
阿牛望著鳳鳴道︰「殿下,還有這位伯伯,實不相瞞,我懷中的這個孩子才是真正的神醫!」
未叔大驚。鳳鳴也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她是蘊藍神醫之後。你們所認識的如鉤大夫則是當年名滿天下的紅塵浪子,水無痕。」
未叔從坐席上彈起了身子︰「水無痕?難道這個孩子竟是藍琬的?」先前听素顏介紹月如鉤為水伯伯,他就覺得奇怪。現在一听水無痕這個名字,自然聯想起那位被稱為四國第一良人的國主。
「小一的身世已隨著蘊藍的滅亡而掩埋在塵埃中了,但她乃神醫之後卻是事實。我與父親殺出蘊藍,逃到井國,是她救了我們。」阿牛模了模小一的額頭,「蘊藍神醫起死回生的神技,我親見了。」
「世上真有這種神跡?」鳳鳴置疑。
阿牛淡淡道,「死一次之後就能見識了。」又覺語氣不對,補充道,「不然無心怎麼會死追不放?」
未叔陷入思考中,雖然是個天大的麻煩,但也有天大的好處。若阿牛所言屬實,那麼只要有這個小孩在,鳳鳴王子就不會死。誰人能在蘊藍神醫手下奪去人的性命?
鳳鳴盯著小一的面容看了良久。與水無痕相差太遠,更別說當年風華絕代的蘊藍國主。
而阿牛則在想,水無痕為何也沒來?以水無痕的武技,要同父親一起上戰場只會連累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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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無痕醒來的時候,天早黑了。他的兵器靜靜地躺在身旁,如鉤小院人去院空。
「牛金龍!你這個混蛋!」水無痕彈跳起來,回想起出門那一刻,牛金龍踫到了他的額頭,他就失去了知覺。
水無痕拿起武器,沖出了門。「你等著!本公子來給你收尸!」
牛金龍仿佛听到了水無痕的怒喝,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將軍,忽然對著包圍他的元軍微微一笑。這一笑,竟唬得元軍後退。
和上次攜阿牛沖破重圍不同,這一次的牛金龍更加可怕。他引誘元軍來到玄武湖前,背水一戰。沒有無心的元軍,除了人數上的優勢,連地理優勢都沒有。原因只有牛金龍一人清楚,因為他背靠玄武湖。貞國屬水,而玄武湖乃神君之淚幻化。當日牛金龍殺到此地就知,玄武湖能給予他無窮的勇氣。也正因此,他中了無心的箭後,還能帶著阿牛生逃。
此刻他背靠玄武湖,一人獨挑十萬元軍,竟是越戰越勇。面前的元軍尸體越堆越高,如一群小山。
湖的對岸,井在野帶著部下,悄然觀望。牛金龍實力之強,遠超井在野的預料。看著對面那個魁梧的男子,他自嘲了一句︰「什麼四國第一宿將,他才是啊!」其實井在野不知,若非靠著玄武湖,牛金龍施展不出如此武力。
井在野的部下自看得傾慕不已,勇士的熱血跟著沸騰,真恨不能也隨牛金龍一起,大殺元軍。
但不久戰場的形式改變了。無心回來了。元軍停止了攻擊,退後百米。
少年將軍踏在元軍的尸體上,表情凝重地走向牛金龍。
「牛將軍,你殺的人可不比我少。」
牛金龍一愣,一霎時的神飛。無心殺過無數蘊藍人、貞人包括元人。但他也在殺人,他殺過元人、利人也包括貞人。一樣是殺戮。
但只是一霎,反觀無心神色,牛金龍沉聲道︰「不錯,我們同為宿將,同樣殺過無數人,同樣手滿血腥。可是,有一點,我們是不同的。青乙頤的野心,四國皆知。你為什麼而殺,你心里清楚,而我為什麼而殺,卻是因你們。」
「好一派大義凜然。嘿嘿……正義之師嗎?」無心狂笑道,「不過是各為其主,收起你那套假仁假義,少說漂亮話!」
牛金龍卻心感輕松,見無心回來,一句未提小一他們,便知那最難過的一關已過了。大手一攤,藐視的神情。
無心眉頭一皺,青光大作。
「來呀?小子!」
無心眯起眼,臉上的面色變了又變。從小就被藐視身為上位宿將的能力,龐恩宮與張宿的對決也是這樣。難道現在還不如小時候嗎?
看青光在他身上變幻,忽明忽暗。牛金龍挑釁道︰「你不是我的對手!加上十萬元軍都佔不到便宜!」並非大話——此刻的他,傷勢痊愈,體力和武力都恢復到最佳狀態,身後還有玄武湖賜予的神奇力量。
無心的目光掠過牛金龍,掠過玄武湖,看到對岸隱約的紅衣,卻又將目光停留到玄武湖上。以上位卜師的靈感,他能察覺出湖水的異常。此刻的玄武湖,竟讓他覺出了奇異的靈力。
所有人都在看他,戰場上一片寂靜。夜色下的少年,俊美異常,睿智的光輝在他眼中閃過。過了片刻,清脆的聲音響起︰
「就讓上天來決定你的命運,牛金龍。」
牛金龍一怔,卻見無心單手揮起一片青光,灰色的青光。接下來,他大驚,無心竟于戰場上開讖。
灰色青光之後,無心一
笑,引卜輕吐︰「睚毗嘲風,孟章斷義,開讖!」
一行刺目的青字驟然浮現︰
生于貞死于亨。
果然應了婷室韻所言,決不會死在蘊藍境內。
無心大笑了起來︰「死于亨國……」果然那湖水有古怪。
收了笑,他掃一眼腳下尸體,冷冷道︰「你們決不會白死!」揚聲朝對岸紅影道︰「井在野,你等著我的戰書!」
轉身。無心第一次有了忍辱負重的感覺。要忍住,忍到最後。此一役,加之先前牛氏父子突破重圍,元軍共陣亡一萬余人。雖然人數不算歷年戰役之最,遠不比蘊藍之役,但影響卻是最沉重的,它直接打擊了無心,也使他更趨成熟。不再鐵血出戰,令元人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