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一天過去了，小一不言不語。任藍伯九說什麼都只低頭。
三天過去了，小一還是沉默。只有阿牛抱她，她才稍微有點反應——從阿牛懷中輕輕掙月兌，若阿牛抱得緊了，她就不動。
奎生送來的書全堆在角落里，輕雲送來的白色雲裳換上了，卻沒有照過鏡子看上一眼。藍閣的氣氛壓抑地令阿牛難受，好幾回他搖晃她的肩膀，見她空洞無神的雙眼而心軟罷手。藍伯九說，讓她靜一下，她雖然年紀小，卻很有想法。
輕雲注意到小一的異樣，來藍閣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到了第四天，他終于忍不住問藍伯九︰「你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她怎麼成這樣了？」
藍伯九黯然道︰「她小小年紀，一下子要接受那麼多變故，恐怕得過上一段時間。」
輕雲想了想，提出一個建議︰「能借拾遺一天嗎？」
藍伯九問道︰「你想干什麼？」
輕雲道︰「我想帶她出去散散心。」斜飛的丹鳳眼流露出憂慮。
藍伯九心下一動，這個輕雲倒對小一挺上心的。轉頭見小一寂靜地坐在阿牛身旁，一聲嘆息︰「去吧！」
阿牛將小一無聲地抱給輕雲。沒有一絲掙扎，也沒有任何表情，小一任由輕雲抱下了藍閣。
出了藍閣，依然伴隨無數好奇的目光，但小一的眼只停留在輕雲的雲裳上，一片白色，一片空白。即便輕雲感到她的異常，輕輕拍拍她的背，依然毫無反應。
陽光下，輕雲有點急了，捧起她問︰「你究竟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回答他的仍然是一雙空洞無神的大眼。輕雲只感到魂被那雙眼勾去了。
不再言語，他抱緊她，匆忙往朝雲閣而去。
緊貼臥虎崖而建的朝雲閣，是輕雲在暗部的領地，也是暗部訓練輕功的聖地。來到崖前，輕雲提氣縱身而上。他一身白裳，雲帶飄飄，陽光下宛如神人。但這些，小一都視若無睹。
輕雲一氣拾上朝雲閣，閣前早有若干少年翹首期盼。見輕雲歸來，欣喜地圍上︰「輕雲先生你可回來了！咦，先生怎麼帶了個小孩呢？」
輕雲無言，穿越人群而入。眾人連忙跟上。卻見輕雲去了柔雲湯，只得止步。那是洗澡沐浴的地方。眾少年面面相覷，先生帶個小孩來沐浴？
一旁專侍輕雲的少女道︰「先生需要服侍嗎？」
「不必了……」一聲輕吟。
眾人更覺奇怪。
柔雲湯里，輕雲輕手除去小一的衣裳，直到月兌光了，小一還是無動于衷。輕雲再次輕嘆一聲，將她抱起，放入浴湯。但是她太小太矮，輕雲放了一半，恐她被水淹沒，連衣隨她一同入湯。雲裳入水，倒影出輕雲清雅的面容，眉宇間纏著一縷憂傷，更添嫵媚，可是小一一眼不看。柔雲的水溫使她的臉多少起了點紅暈，可一雙烏黑的大眼還是空洞。
一手扶住小一，一手取了一塊白布，拭過瘦弱的軀體，輕雲耳語︰「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很孤獨。我的母親死了，兄弟姐妹都欺負我。雖然父親還是愛我的，但他年紀大了，孩子又太多，做不到一個個都關懷到……沒有母親的小孩，是很苦的。我自小就知道我長得太漂亮，可一個人太漂亮是沒有好處的。」修長的手指忽然一顫，仿佛想起了很悲慘的事情，「除了一個女乃娘，沒人真心對我好。後來女乃娘也死了，他出現了。他保護我，不讓別人打我不許別人欺負我，待我非常好。開始，我以為我終于有盼頭了，他有身份有地位，可後來，我才發現，他對我好，只因我長得很漂亮……我不認命，所以拼命地修習武藝，練這一身輕功，就是想逃走，離開他。雖然我最終沒能逃走，無論我多麼艱苦地修煉，都趕不上他，但好在，他放手了。」雖然往事不堪回首，但輕雲很想對這個小孩說，堅強些，更堅強些。
小一忽然閉上了雙眼。輕雲凝望她道︰「拾遺，你是個不尋常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我總不能只當你是個孩子。第一眼看到你，我就仿佛看到了我自己。我真心希望你能快樂，能幸福。別跟我一樣，吃了那麼多苦後，才知道我活著，就是讓所有人知道，我可以不依賴任何人生活下去。快樂，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給的。」
輕雲看到小一的眼皮動了動，他知道她都听進去了。正略感安心，卻听她清冷地道︰「那個人是利國主！」
輕雲一顫失手，小一沉入水中。輕雲連忙將她撈起，那雙眼再次睜開，忽然有了變化，不再空洞無神，帶著水氣混著仇憤︰「無道昏君！連自己的親人都不放過！」
輕雲捂住她的嘴，但捂不住她的眼。那雙眼，射出刻骨的憤恨。
「我會殺了他！」手縫間吐出的，還有她母親一生的不幸。小一抓住輕雲的雙肩，「我終于想明白了，我不能做一個柔弱的人，不能一輩子依靠阿牛哥或者別人，我的事情必須由我自己來做！」
輕雲的一手再次觸踫到她瘦小的身子，她卻沉聲道︰「我會游泳，這水淹不了我。我自己洗。」
輕雲放開手，驚訝地看著她。她抓過白布，在身上使勁搓著。
「還是讓我來吧……」
小一不理他。
「孩子……」輕雲輕輕道，「不要把什麼事都埋在心里，不要什麼事都一個人受。」
小一停止了搓澡的動作，卻將身子慢慢往水里沉。她已知眼前這個人，是她的親人，她也知這個親人對她的關心是真的，這個親人同她的母親一樣，擁有一個悲慘的童年，可她卻不敢直面看他。只怕看他一眼，她的淚就會流出。
柔雲湯的水是如此溫暖，她慢慢往下沉，一直沉到水底，水壓在身上，可她心頭的重壓早積聚了多年。從知道自己乃蘊藍神醫之後，從了解蘊藍的那些往事起，她就一直希望她不是那個孩子。在水無痕膝下非常快樂，她寧願自己只是水無痕的孩子。可額頭上的第三只眼卻令她不得不清醒，她決沒那麼簡單。終于身世之謎被解開了，她就是藍琬和白夜的女兒，不僅如此，除了蘊藍國之外，她更背負著貞國的明日，她無法只是為自己而活，更無法無視她父母的慘死，以及所有蘊藍人和貞人的心願。而最神秘的是震驚之後，一個秘密的自動破解——
她之所以昏厥，連帶胸口和額眼劇痛，是因為她體內另一種力量的覺醒。
藍琰臨死前說的半句「她的也是我的」，所指正是小一生母，曾為利國庶公主的蘊藍王妃白夜的神格。施展血亡術之際，藍琰自知離死不遠，竟硬生生摳出了當年白夜為救治他嵌入他體內的白虎神格，將之送入小一胸坎傷處。這浸透白夜靈血的神格，埋在藍琰體內除了續命別無他用，但一進入血脈相連的小一體中，卻是大派用場。白虎神格不僅記錄了離開白夜額前，白夜一生悲慘的記憶，無形中更提升了小一的心智，否則她小小年紀豈能擁有成人的智慧？只是小一額眼的靈力也同樣厲害，長久以來竟壓制住了白虎神格的神力。若非小一得知身世之秘，心神大亂，還不知白虎神格要潛伏多少年才能開啟白夜的記憶，而奎生和輕雲看到的沖霄白光正是白夜的神格力量。
轟然闖入小一腦海的是母親淒慘的童年往事，悲哀的少年時代，逃亡的日日夜夜，她豈能不痛暈？
連自己的外公也是仇人，連利國也是她的仇敵。听了輕雲述說往事，小一心頭燃起熊熊怒火。
報仇！復國！殺人！她已不是遠藍城的小一大夫了。
肩膀被觸動，小一在水里睜開眼，看到輕雲也潛到了水底。水中的輕雲，容貌艷麗，縴妍潔白，一頭長發解開後，松散地浮在半空，這時小一才仔細看清楚，利國的王族，頭發銀亮中略帶金黃。
輕雲抓住小一的肩膀，淡然一笑，將她提了上來。**的銀發立時貼住了雲裳，勾勒出一副修長完美的身軀。一個非常美好的男子。年幼的小一毫無邪念，但輕雲的美還是深刻地印在了她腦海，許多年過去後，他一直是小一記憶中最美的男子。不過後來她每每跟藍伯九提起，後者都會嗤之以鼻︰你沒見過你父親，四國第一美男還輪不到利國人！
從水里出來後，小一的目光逐漸柔和下來，低聲道︰「輕雲，你的衣服濕了。」
輕雲只是一笑，然後抱她出水，取了干布，細細為她擦淨身子。
「沐浴是件很放松的事，在水里，能將身體放開，也能將煩心事都拋開，以後拾遺再遇到不開心的事，就來找輕雲洗澡吧！」
小一想了想，說︰「可是好象我是女的哦！」
輕雲大笑︰「不是好象，拾遺本來就是女孩子。才多大啊，已經知道男女有別了？」
小一定定地望著他，細聲道︰「輕雲，以後你可以喊我小一。」
「小一？」
小一擠出一個笑容︰「我喜歡你，輕雲。」心中卻在說，我會幫你殺了利國主！那也是我的仇人！
輕雲將小一裹在白布里，輕聲道︰「我也喜歡你，小一。你等我一會……」
輕雲離開小一，片刻後換了身銀邊雲裳回來，手上卻拿了一件樣式極其古樸的白衣。那是他幼年的衣裳，利國王族的服飾。
親手給小一穿上，系上帶子。輕雲仔細地打量她。一肩短發，消瘦的小臉，小身軀裹在略嫌寬大的白衣中，一掃初見的平凡無奇，渾身透著淡定，那是世代貴族才擁有的清華氣質。
小一也在看輕雲。頭發依然還濕著，隨意的披在身後，雲裳的銀邊閃閃，卻不及他眼中的光。
「你很美……」二人同時說。輕雲隨後笑了，小一略羞。還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說自己很美，而且還是輕雲那樣的人說的。
再次抱起小一，輕雲道︰「我帶你去看看姐姐們跳舞。」暗部的生員中，有專職聲舞的特殊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