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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雲閣眾少年羨慕的眼光相送下,小一隨輕雲一襲雲裳,飄落。風吹起她的短發,心頭頓時寬舒不少。而輕雲綽約豐姿,騰雲般身法,更令她向往。只見他白鞋輕一點地,流雲般輕盈飛過十余丈,真應了輕雲這個名。
「以後定當跟輕雲學輕功!」小一如是說。
輕雲一笑︰「歡迎之極。」
一說一答之間,輕雲已帶小一來到琉璃殿。進入珠光寶氣的殿堂,又有少年圍了上來。
「輕雲先生來了!」
輕雲不再施展輕功,放下小一,攜她手步入。殿後走出一群女子,為首一女,修長身形,妖艷容色,對輕雲粲然一笑︰「什麼風把你吹來了?距離上次來我這兒,可有半把個月了吧?」
輕雲低頭對小一道︰「這是殷霞先生。」
「你好,殷霞先生。」
輕雲這才抬起頭道︰「霞,我來看你,順便帶這孩子看看琉璃殿。」
殷霞只在小一臉上掃了一眼,就豪爽地笑道︰「不是將這孩子給我就好。」
小一看到她身後,一群極其美麗的女孩,或婉約或甜麗,或矜持或冷傲,一個個美如鮮花艷似桃李。心下頓時明了,進入這琉璃殿的,須是美女,或,日後必成美女的小孩。
輕雲笑道︰「我還舍不得給你。」
殷霞美目再次轉投小一,以她多年的經驗,這樣的一張小臉以後出落不成美人的,頂多也就勉強算個中上之姿,但她卻看清了小一身上的衣裳。「哎喲,輕雲,你帶來的這小孩穿的是……」
輕雲一笑︰「我的衣裳,我的孩子。」
殷霞縴指一點輕雲肩膀︰「看你說的,什麼時候生的?我怎麼不知道啊?」
二人說笑間,殷霞背後的那群女孩神情各異,幾個痴看輕雲,幾個蔑視小一。小一倒不在意那些瞧不起自己的目光,經歷過鳳鳴那樣漠然的眼光,還會在意這幾個少女?倒是殷霞心里清楚,自己帶的徒弟什麼德行,雲袖一展,對身後的女孩們喊︰「看什麼看?你們都給我回去練功!」
輕雲皺眉道︰「你總是不改大嗓門。」
殷霞卻拍拍輕雲的肩,爽朗地道︰「說吧,到底來干什麼?」
輕雲遲疑了一下,只見她低對小一道︰「小妹妹不要不高興,我這里的女孩子太多了,你還太小,所以呀,不方便收你。」殷霞會錯意了,輕雲並非送小一進入琉璃殿。
而小一的回答卻出人意料︰「謝謝你,殷霞先生。」
殷霞一愣,然後一把抓住小一的肩膀,笑道︰「你好有趣!謝我什麼?」
小一只是淡淡地看她。這一刻,殷霞錯覺,她面對的仿佛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對一切世情了如指掌的智者。
輕雲將小一輕輕攬入懷中,對殷霞笑道︰「如果不打攪的話,我想讓她看看琉璃殿的舞蹈。」
殷霞站起身,笑容盛開︰「不打攪,來吧!」轉身,她的笑容消失了。這是個不討她喜歡的孩子。
小一卻道︰「不了,輕雲。我沒什麼興致看她們舞蹈,我們回去吧。和輕雲出去吹吹風就可以了。」
輕雲一愣,殷霞回頭第三次注視小一,忽然問道︰「既然來了,有個問題能問你嗎?小妹妹?」
輕雲的丹鳳眼流露出笑意,殷霞啊,你不是收的都是美女嗎,怎麼想到問小一問題呢?按照暗部琉璃殿的規矩,每個入殿的生員都要先回答殷霞的問題。
「殷霞先生請問。」
如果說白靖明的眼略帶嫵媚,那麼輕雲的眼就更加攝魂勾魄,可卻比起此時殷霞的眼,卻還差了一截,畢竟嫵媚是女人的專長。殷霞的眼形如杏花,晶瑩閃亮,長長的睫毛一扇一扇,更添嬌媚。
「還沒問你呢,小妹妹叫什麼名字?」
「水拾遺。河水的水,朝花夕拾的拾,遺忘的遺。」
杏眼一眨,殷霞暗贊,這小孩果然不同,報個名字都文縐縐的。柔柔一笑,殷霞問道︰「好的,水拾遺,你能不能告訴我,將來長大了,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小一一怔。很強的人?很好的人……
殷霞湊近她的小臉,嬉笑道︰「要不要殷霞給你提供參考的選擇呢?」
輕雲一旁溫和道︰「不用多想,第一個念頭就是了。」
「很強的人?」小一轉頭問輕雲,「這算嗎?」
輕雲笑道︰「算。」
小一轉回頭,卻見殷霞直眼盯著自己。她不知道,來琉璃殿的多為女孩,一般女孩都會回答,最美的人,受歡迎的人等等。
殷霞有史以來第一次听到最不可思議的回答,清脆的聲音回答她︰「我想成為一個強者,也許以後會殺人,也許以後會變得非常可怕,但至少,我可以讓輕雲這樣的人幸福地活下去。」
殷霞的臉僵硬了起來,片刻後,她站直身子,嚴肅地對輕雲道︰「你帶她來琉璃殿是個錯誤,她可以成為殺手。」
輕雲微笑,「我原就不想她成為你的學生。我只是帶出來她散散心。」
「我可以離開了嗎?」
殷霞點頭,心中堅定,的確是個不可愛的小孩。
輕雲將殷霞的表情盡收眼底,溫和地道︰「改日再來看你,霞。」白雲飄走,留影風流。殷霞凝送他離去,暗部中被稱為仙人的男子,真不知道怎麼會看上那麼丑的丫頭。
「我是不是回答得讓殷霞先生失望了?」小一在輕雲懷中問。
「沒有。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小一的回答,輕雲很欣賞。」輕雲想了想,再次往朝雲閣而去,卻是直上臥虎崖頂。
小一只覺得山壁迅速下降,耳畔風聲越來越急,可看輕雲,卻是一副平靜淡然,心下打定主意,來日必要學到輕雲的輕功。
雲裳一蕩,風中旋停。輕雲將小一放在崖上,握她小手鳥瞰整座暗部山谷。「今天就和小一看風景了!」
小一一笑。其實輕雲才是最美的風景。她隨他的目光往下瞧去,只覺身浮半空,那麼不切實。朝雲閣如空中閣樓,而藍閣遙不可及,頓生幾分壓抑。再往上看去,天空蔚藍,白雲飄逸,又覺天地遼闊,豁然開朗。
「漂亮吧?」輕雲問。
「嗯!」想要擁抱天空的感覺。
「知道什麼是王者嗎?」
小一抬頭望他,一襲雲裳銀銀熠熠,俊秀的面容俯視腳下。「就是將這地,將這所有一切都踏在腳下,此乃王者。」
小一沉思了一會,問︰「輕雲想成為王者嗎?」
輕雲微笑搖頭,不答反問︰「知道什麼是強者嗎?」
小一凝望他,這是他對她的回答的回饋。
輕雲向天空伸出雙手︰「天高任鳥飛,來去自逍遙——這是弱者,避世的姿態。無論任何環境,都能自己掌握命運的人,才是強者。」
忽而笑了笑︰「還怕往下看嗎?」
小一搖頭︰「從來不怕。」
輕雲大笑,雙手穿過她的腋下,將她面朝外,高高舉起︰「你看這天,沒有盡頭,惟有白雲流轉。」略微往下,「再看這地,眾生芸芸,世態滄桑。而我們,在天地之間,活出真本色才不枉一世為人。」
小一卻道︰「換作別人,還以為你瘋了!」
輕雲再次大笑,竟也不顧雲裳雪白,坐到地上,將小一抱到腿上,一指輕點她的額頭道︰「換作別人,我才不說那麼許多呢!」
過了一會,小一問︰「輕雲,你今年多少歲了?」
輕雲道︰「二十七了。」
「哦,我五歲。」
輕雲噗嗤一笑。「可是你這五歲卻比好多人的五歲都強啊!據我所知,以前只有一個人五歲的時候能跟你現在這樣,比很多大人都聰明。」
小一目光游離起來。她知道他說的是她母親,白夜。陽光映著二人的白衣,白色,利國的國色。
是夜,輕雲將小一送回藍閣。藍伯九站在閣上,目送白色身影離去,對阿牛說了句︰「也許,他是小一命中注定的貴人。」是他將小一帶到藍伯九身邊,是他將阿牛帶來暗部,也是他用一天就治好了小一的抑郁。
小一已在阿牛身旁睡下,小臉平靜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