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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子里裝的是十一枚玲瓏剔透的皎玉,利國最昂貴的貨幣。一枚皎玉相當于百枚金玉,而一枚金玉可抵百枚銀元。利國市面上流通的最小貨幣是銅幣,千銅才可換一銀。大多數利人可能一生都沒用過金玉,更沒見過皎玉長什麼樣子。
窮小子出生的小改,琢磨半天也不敢確定手中的透亮圓球,直到傀其多罵了句「那臭小子居然有皎玉」。震驚過後的小改開始掰指頭計算︰「我賣來賣去最貴一次賣到十銀,十個十銀是一金,百個一金是千個十銀,一皎是百金……這些能買多少個我?」
傀其多奪他袋子,被他死死護住。「笨蛋,放你身上不安全。」「才不給你!」
慕容安冷冷道︰「走吧,放誰身上都一樣。」他急于前往利都為姐報仇,財物對他失了意義。
傀其多抱起小一,不甘心地盯看袋子。「那小子哪里來的那麼多錢?早知道他有錢,我就……嘿嘿!」
這也是眾人的疑惑,白樂邪再受恩寵,利國主的封賞也有限,就算他名下另有產業,十一枚皎玉一般的富賈也很難湊出。
倒是路上小一調劑了小改一把。「十一枚皎玉能買多少個你啊?」
「一萬個!不,十萬個……十一萬個……」最後雖然算了出來,可小改也沮喪的發現,他有貪財之心,無理財之能。
「這個還是還給你吧!」小改修為不及眾人,輕功卻過得去,沒了白樂邪背他,也能跟上傀其多。他將錦袋遞給小一,小一搖頭,「放你這兒了。」離開暗部後的她初次微笑,「一般人想不到錢放在你身上,這個很重要,我們以後生計就全看你了!」
小改一怔,藍伯九訓道︰「還不收好!」他才趕忙藏到懷中,又似不放心地模了把。
一行出了山區,過了幾個村莊,天光漸亮後來到一座小鎮。阿牛等早把刀劍棄于荒郊,只有傀其多背著他那把敞刀。用過小鎮唯一客棧提供的粗簡的飯食後,第一個尷尬來了。小改模著懷里錦袋,該如何付帳?幸而慕容乜身上有幾個銀元,結果一個銀元找來了一大袋銅子。再問鎮上制衣店、藥店和車行,客棧掌櫃卻不住搖頭,一概沒有。
藍伯九嘆道︰「真窮啊!」他從蘊藍王都被劫持,到利國生活七載有余卻從未踏出過暗部一步,所以這還是他第一次見識到利國的民風。與藍伯九想象的大不同,位列四國之二的利國,不僅沒有百城之富,就連一個小鎮都不能保障百姓日常生活所需。
傀其多解釋道︰「在利國貧富差距極大,城鎮亦是如此。不過繼續往東就好了,越近利都城鎮就越富饒。」
掌櫃應聲道︰「正是正是。貴客再往前去,就能買到所需物品。」他吃不準傀其多等人的身份,但見這一行人除了二個小孩,都身穿統一制服,而出手就是銀元,便尊稱他們為「貴客」。掌櫃偷偷打量眾人,眼光最後停留在輕雲身上,那就更加確定他們的「貴族」身份。
輕雲垂首平靜地坐著,他的銀發能包在頭巾中,氣質卻掩飾不了,容貌更藏不住。
「看什麼看?」傀其多擋住他的目光,將裝滿銅子的袋子往桌上一砸,「記得,你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不知道!」桌子隨話音裂碎,袋子掉到地上,銅子散落一地。
「是是!」掌櫃忙不迭應聲,額頭上冒出汗來。
「這些錢算賞你了,給我們拿些你家中的衣服來。有綢緞的更好,爺我還有賞!」
掌櫃擦汗道︰「小的衣服恐怕污了貴客……」
「全拿過來,待我看後再作計較。」傀其多對慕容安使個眼色,後者立刻起身,三兩下將客棧的大門關了。其實辰光尚早,客棧不會有別的客人,但顧慮到要更換服裝,還是關門為好。
「這店我們暫時包了,你快去取來!」
這家客棧也就四人,掌櫃夫婦和他們的兒子,外加一個年邁的長工。他們四人的衣裳揀好的盡數取來,傀其多還是不滿意。「棉的、麻的,都還是舊的!」
慕容安一旁道︰「誰似你,少爺出身。這些衣服在我看來已經不錯了。」
傀其多干笑一聲︰「我這不也為大家好?」瞥一眼小改道,「怎麼說我們都是有錢人啊!」
小改眨了眨眼,他穿什麼都無所謂,可怎麼能叫藍伯九、輕雲和小一穿舊的布衣呢?
阿牛一直沒有說話,在他看來這個小鎮比起貞國的大部分城鎮來說,算很不錯了。他默默地上前拿了件深褐色外套。
掌櫃的放下心來,他已經給出了家中所有不帶補丁的衣服。當他看見輕雲走到桌前,隨手取了件洗得發白的黃裳後,心卻又提到了嗓子口︰他真該死,他怎麼能讓那樣的人穿他的舊衣?
慕容乜毫不遲疑將掌櫃的提出了店堂,塞給他一個銀元後,冷冷道︰「你在這里等著。」
掌櫃等了半天,試喊了幾嗓沒人理後才顫顫巍巍地走進店堂,只見一地的銅子,不見方才那些人,客棧的門更不知什麼時候又開了。掌櫃跌坐地上,嘴上道︰「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跟著飛快地收拾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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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身穿男孩衣服,與小改牽手走在山道小路上。傀其多跟在後面看得牙癢癢的。中間是輕雲、藍伯九,輕雲依然包著頭還用風罩擋了額頭和眼眉。之後是慕容乜師徒,阿牛壓尾,他用縮骨功才把自己裝進掌櫃的舊衣里。
利國中部空氣干燥,多山的地形坡田居多。無人的時候一眾以身法行進,但越東近,眾人走路的時候越多。傀其多等人沒有問小一為何熟悉道路,無論是林間岔道還是山口野道,她都仿似前生來過,連藍伯九也以為她是博覽群書而悉利國地理。只有小一心里清楚,她腳下所走的每一條路,所踏的每一塊土,都重疊著白夜的記憶。
比起她的母親,她是幸運的。她身邊有那麼多親人,那麼多朋友。
如果沒有母親的不幸,她同利國的聯系不過是利國王族的血脈關系。但白夜不幸,利國主白靖熙欠白夜一個童年一個少年,更欠一份親情。而今除了欠她母親,還有輕雲,以及無數死于白靖熙手下的人。
小一忽然頭疼起來,一個超出白夜和她本身能力的問題萌生。作為一個神族的王者一個國家的君主,真有權操縱所有人的命運嗎?
「你怎麼了?」身旁的小改感到了她手中傳來的靈力波動。
小一握了握他的手,傀其多怪笑一聲︰「走累了吧?來,讓傀少抱抱!」
「切!」小改沖他扮個鬼臉。
小一笑了。前路縱使再坎坷,她都不孤獨啊。
東進的行程里,沿路人跡愈加稠密,隨之而多的是乞丐。小一等開始經常看見,大路上華麗的車馬招搖而過,而衣裳襤褸瘦骨嶙峋的乞丐餓死一旁。以藍伯九和小一的驚世醫術,也無法救活已死之人。他們買食物救濟一種名為「餓」的病,只是奇怪的是,還有不少人見他們靠近拔腿就跑。阿牛要追,慕容安卻道︰「別追了,那些是在逃的流人,他們怕你拿他們換錢。」阿牛一呆,貞國要命的只是窮苦,利國竟還多了捉拿。
所謂流人,大多指從貴族或氏族家里逃跑的奴隸,還有經受不住徭役背井離鄉的逃民。對這些人來說,不逃也是死,只能浪跡天涯。他們的主人或領地貴族為了懲一警百,不論生死懸賞捉拿。
一路走來,藍伯九和阿牛是震撼的。藍伯九前半生生活于富庶的蘊藍,又身為蘊藍神醫,可以說享盡榮華。而阿牛成長于貧瘠的貞國,宿將之子身份相當于貞國貴族,他見多苦楚,
卻沒見過悲慘。
「救得了一個人,救不了所有人。」一個聲音悄然響在眾人心中,眾人不約而同望向輕雲,那聲音像極了他。但輕雲嘴閉著,眼在風罩之下。不是他在說,眾人又失望起來,怎麼忘了,他已啞了。
到了落蝶城,慕容乜的銀元已經全部用光,別說買食物送于乞人,就連一眾的食宿都成問題。
落蝶城距利都一百六十里,已進了以利都為軸心的利國東部的富庶圈。城牆樓塔都比之前的城鎮要高出好幾個級數,寬大的城門口更有一隊侍衛張狂地檢查每一位入城者,不時亂翻進城者的行李。
慕容乜怎麼也想不到,他堂堂宮廷侍長居然被罵出落蝶城,理由是衣裝不整。回顧同伴,皆灰頭土面,小一和小改,二張臉就跟土包似的,旁人則是大土包,就連輕雲顯露在外的半張臉也沾染風塵,成了半個土包。
藍伯九示意他先回來,慕容乜按下情緒,拂袖而去。小小一個落蝶城換了從前,就是請他他也不去。可惜袖子是破的,一路未換的小鎮掌櫃家衣服還有股酸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