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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鳴耗費大量靈力後,體虛力乏,他手捏蘊藍結坐在地上,見走來的小一前額焦發,不禁笑了一聲,這一笑靈海郁結的最後一口戾氣噴出,人便歪倒下去。待他醒來已是次日中午,小一等人早離了棲鳳宮,而天降祥瑞鳳臨咸池的流言則在利都不脛而走。
鳳鳴沉了臉︰「我還沒醒,她就敢不告而辭!薄情寡義之輩!」
未叔苦笑道︰「殿下,你怪錯她了!現下利國的一干頭面人物雲集我棲鳳宮,里三層外三層圍得密實,若非小丫頭聰明,不然這會想走都走不了了!」
鳳鳴看了眼已纏在手腕的蘊藍結,冷冷道︰「一概不見。你幫我打發他們。」
未叔走後,鳳鳴倒在床上,將前事想了個剔透,得出結論,是他自個俗氣了。那些能市面輕易到手的東西,他去計較什麼?有些東西是無價無市的,而他本就不在意那些東西,他希望的是小一陪他,念掛他。阿牛帶著傷重的水無痕回了利都,首先就到棲鳳宮,可見他認定小一在這里。倒是他的鬧騰引發了異常的初羽,還賺了小一的一條蘊藍結。她隨他來到利國,身無長物,估計也就只帶了這條蘊藍結。
但即便這蘊藍結珍貴異常,鳳鳴也不高興,他罵了聲︰「臭丫頭,下次不要來找我!」就又昏昏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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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蘊藍結有什麼古怪?」傀其多忍了半路,還是問了。
小一靠在馬車木壁上,道︰「血染的。那上面有藍琰的血還有我的。」
「藍琰是誰?」
小一低聲道︰「藍伯伯的兒子。」
傀其多和慕容安一怔,蘊藍覆滅後,所有藍姓王族都死了,那藍琰肯定也死了。一想到藍伯九死了兒子,二人不禁為他難過,白發人送黑發人,換了尋常人早消沉下去了,難怪藍伯九性情古怪。
水無痕凝望小一,這幾日他察覺了她的變化。她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他身邊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可水無痕卻無法從阿牛講述的往事里找到答案。
小一忽然笑了笑,輕快地道︰「我知你們還有疑惑。今日我就全告訴你們。」
「我其實不叫水拾遺,二代蘊藍神醫血染的蘊藍結,我倒沒有欺騙婁庥。我的真名叫藍十一。我想為我取名的人是我的生母,她名喚白夜。」
「之所以名為十一,是我母親知我父將死,普天下再無第二位蘊藍王族的後裔。之所以名為十一,是同四國所有希望人丁興旺的家族一樣,添了十的虛位,生第一個孩子叫十一,第二個叫十二,以此類推。這是我母親最後的願望,為我取此名,希望來日能復興蘊藍。」
「藍十一……」傀其多嘆道。慕容安震撼的說不出話,而水無痕已笑出了淚。藍琬和白夜的女兒。
小一轉了傷感,「爹,你當年從藍琰手里接過我,可曾有疑惑?」
水無痕擦去淚痕,未及開口,只听她輕嘆道︰「血亡術,流盡鮮血舍命相救,可蘊藍王族血幻碧玉,卻不見碧玉只有一條血路。」
「……不錯。」
「我母親曾以白虎神格補了藍琰的三江,那夜藍琰不僅施展了血亡術,在施展之前還硬剜出了神格,補在我這里。」小一手指前胸。水無痕立時想起那句「這是她的也是我的」,到此時他才明了竟是這個意思。
小一低低道︰「我不知藍琰是如何做到的,但可肯定的是,那時他體內的蘊藍血脈不同于往常。他的血,我的血,加上移位的白虎神格,應該是導致蘊藍結異常的原因。」
停頓了片刻,小一竭力克制住情緒道︰「而到了暗部,入了藍閣,我體內的白虎神格才顯示了它的最終力量,它給了我所有母親的記憶,令我一日長大。」
聳人听聞的秘密說完,眾人猶在驚駭中,小一抓住水無痕的手,提高一度聲音道︰「可是爹我再見你才明白,我不是我母親白夜,即便擁有她的智慧,背負同樣沉重的命運,可我是小一,我不是她。你曾跟我說,我該用自己的眼來看這世間,以自己的心來體味世間。那麼以我真實的七歲年齡,我看到的除了世間的坎坷,還有他們。」
小一投目于傀其多和慕容安,「我與母親不同,不僅有關愛我的親人,還有朋友。我並不孤獨甚至是幸福的。我不該對你們隱瞞我的事情,我該更信任你們啊。我分享你們的快樂與悲傷,不該隱藏自己的情感。當我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是藍十一,我是小一。如此而已。」
眾人動容。
「我的路我自己走,母親已經給了我太多。」小一自嘲地笑道,「雖信天而無樂兮,來違棄而求改邪。白樂邪比我早明白了。與其被命運主導,被仇恨牽著走,不如先塌實地走好面前的每一步。身世不是我能選擇的,可我沒必要背著身世長大。」
水無痕模著她的頭,慢慢釋放笑容︰「腦袋上去了點毛,人倒長大了。」聰明的小孩,頑皮的小孩,可愛的小孩,都比不上一個懂事的小孩。可是等小孩大了,她更懂事了,或更聰明更優秀更老練了,卻會失去一樣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孩子的純真。小一的選擇無疑是保留將隨之成長越來越少的童真,而她的童真差一點全毀在相當于二世的智慧里。
阿牛坐在車頭,平靜地驅馬駕車。這些事情他是第一個知道的,但即便知曉,當時他也沒有車內三人那麼激動。早在當日玄武湖畔,他已許下誓言。無論她想去哪里,追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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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落蝶還有半日車程,小一覺得有二人越來越不對勁。當年藍伯九就不喜藍琬與水無痕往來,作為沉穩正直的長輩他怎麼都看不慣水無痕,一個只會四處招搖沾花惹草的浪蕩公子,沒有資格成為一國之君的朋友。水無痕當然也看不上古板陳腐的藍老頭,一想到以後每日要對著老頭那張臭臉,他的笑就有些歪嘴。任小一和慕容安如何說輕雲的好處,他的嘴就是正常不起來。
傀其多更不對勁。這個平日大嘴巴的張狂人,幾日來話越來越少,倒是越來越喜歡探頭窗外。
當傀其多看到落蝶城牆上的涂鴉後,終于向眾人交代,他父親傀確召他回去。離開利都的一路,他一直見到類似旗子的暗記,並且這暗記隨著他們行進越來越密集。他怕再不回去,被傀確抓回去就得抽筋剝皮了。
「可我真的不想回去啊!」傀其多哭喪著臉道,「小一,你還需要我,慕容安,你還需要我,阿牛哥,我還想跟你多學幾手,水叔叔,听藍老頭說你對美女很有一手,我還沒向你討教!我真不想回去啊!」
水無痕難得嘴沒笑歪,慕容安喝道︰「別給我裝!」
小一問︰「你又不是一去不返。」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傀其多道,「要我回去,隨便留幾個記號就好,他們弄那麼多,我就怕回去容易,出來就難咯!」
慕容安道︰「不出來更好,小改就不會天天被人追打,我們也得個耳根清淨。」
「你你……你就一點都不同情可憐的傀少啊?」
傀其多竭力裝可憐,小一也假裝同情︰「那麼說你走了就回不來咯?那鬼多多好可憐啊,我們周圍以後沒大嗓門了,小改沒人打皮會癢的,慕容先生少了活木樁手會癢的,藍伯伯沒了研究對象醫術提升不了,最慘就是我了,跟班沒了,人馬沒了,哦哦哦……」
傀其多傻了眼,卻見小一正色道︰「我們留你,你能不走嗎?既然一定得走,我們就不留了。阿牛哥,把他丟出去。」
「等等!」傀其多急中生智,終于想到了主意,「不開玩笑了。我真覺得事出有異,我爹不是沉不氣的人。這麼急叫我回去,盟里一定有大事。小一,你不是想做買賣嗎,不如跟我們鐵血盟合作,你隨我一起回去見我爹。」
乘小一思索,水無痕拍拍傀其多︰「我跟你去。」
「啊?」
水無痕笑道︰「反正我也不想見藍老頭,倒不如去見識下鐵血盟主。」
傀其多為難地道︰「可是水叔叔,你……你……」
「我武功不高是吧?你怕我不能把你帶回來還把自己賠進去了?」水無痕搖搖頭道,「看來你是被你爹嚇大的,你明明智勇雙全,卻想不透他是你爹,會把你怎麼樣?我跟你一起去,你爹就算關你禁閉,與我何干?最多把我打發走了。要是你爹能與我說上幾句,好歹我三十幾年的飯也不是白吃的。」
「我也去。」慕容安忽然道。
水無痕笑道︰「那就更好了!不過小一啊,我建議你跟阿牛不用去了。若我這邊順利,稍後會與你聯系。你先把落蝶的事安排妥了。」
小一知強不過他,萬般囑咐後二隊人才在落蝶城前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