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自然明白，而且曹歡既然這麼講了，料來不是失禮之事，當下笑道︰「難得小仙子一番美意，灼灼繁花，佳佳美人，月下同游，在下當真求之不得。」
曹歡面色一紅，道︰「那便隨我來吧。」
看著曹歡的樣子，我頓覺自己有些孟浪。尤其想起摘星樓那夜曹歡的哭訴，心下更是暗惱自己，在這位小姑娘面前，為何總是端莊不起來？或許是她天真爛漫，在我心里，從來都只拿她當個調皮的孩子；或許正是她童言無忌般的那句「小呆子」，讓我放下了應有的矜持，因為小菡往日里，也總喜歡喊我作「木頭」或「呆子」。只是那時，我真的呆的像一段木頭，而這時，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有哪你很「呆」。
懊惱間，我跟著曹歡，轉過幾個院落，便又來到了那奇怪而又熟悉的長長甬道之前，放眼一望，「芳菲園」三字，便現在了面前。由于上次許都之行，曾隨曹操到過這里，所以對花園里的一切，我並不陌生。只是這時，花園中的景象，卻與那日有了許多的不同。雖然只是短短的十數日，園中的生機，卻明顯比那時濃厚了許多。流水潺潺，微風輕拂，淡淡的月色中，暗香浮動，真的好一派詩畫景象。而我的心情，與那日的相比，自然也輕松快意了許多。
曹歡領著我，一路說說笑笑，沿著園中小徑，穿過上次我與曹操坐過的涼亭，向里一路行去。約走了盞茶工夫，卻見月光下，山林漠漠，這座花園，遠比我想象的要大，竟似沒有邊際一般。我心下不由暗暗驚奇，這時，卻忽听曹歡道︰「小呆子，你可知道麼？我的父親平日里雖然忙于朝政，但在這花園中所下的工夫，卻當真不少。平日里只要一有空閑，便會來這里修花除草。而且，你可能想不到，我們家所有的房舍加起來，還不及這花園的一半大小。」
「哦？」我心下不由一愣，忽得想起那日，曹操也曾跟我講我同樣言語，本來我以為他只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清雅，想不到竟是真的。驚愣之余，我問道︰「那這座花園，豈不是有百來畝大小？這里的花草，都是你父親在親自打理嗎？」
曹歡笑道︰「說你呆，你還真呆，堂堂一個丞相府，怎麼會只有百來畝；而且這麼大的一個花園，我父親怎麼可能打理得過來，平日里，都是三娘和她的丫環們在照顧。」
「三娘是誰？」我問道，心頭卻又是一驚，我怎麼也想不到，曹操府邸竟有如此之大。
曹歡道︰「三娘便是我父親的三夫人。雖然不是正室，也不是我的親娘，但家中大小事情，卻基本全由她來打理，平日里待我也是極好，許多時候，我都覺得她便是我的親娘一般。」
我道︰「那你的生母呢？」
曹歡道︰「我與大哥曹昂，同為父親的二夫人劉氏所生。只可惜母親生我時，染了惡疾，而後纏綿病榻，在我不到一歲的時候，便亡故了。母親去世後，我與大哥，皆由大夫人丁氏扶養。後來，在我三歲時候，父親娶了三娘，我便交由三娘照顧長大。本來丁夫人與大哥，都是極疼我的，只可惜大哥于前年戰死宛城，自那以後，丁夫人與父親便有了嫌隙，最後終于還是搬回娘家去了。現在，能疼惜我的，也只有三娘一人了。」說著，笑容中忽得全是淚光。
我心底一沉，望著曹歡的模樣，不由憐意頓生，嘆道︰「看你天天都這般的歡喜爛漫，卻原來，也有這般的傷心往事。」
曹歡拭拭眼角淚水，道︰「三娘說過，世間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哭著過是一天，笑著過也是一天，為何不多尋些歡喜，少流些眼淚。如果母親與大哥泉下有知，看到我笑，總比看到我哭，要放心許多。」
我道︰「想不到你這般年紀，便已經懂得了這許多道理，可嘆我空長你數歲，卻反不如你。」
曹歡道︰「又在笑話我了。你可知道麼，其實我一直叫你作‘小呆子’，只是因為你太過杰出，那日在花園門外，如果不那般叫你，我便覺得，覺得……無顏立在你的面前。」
「我很……杰出麼？」我一愣，望向曹歡。
曹歡听得此言，不由瞪大了眼楮，道︰「這是自然。且不說以前你做過的那些事情，單說摘星樓那日，你大戰孔嚴，獨闖龍淵，在周公子面前，也談笑自若，毫不失一些光彩，更連那條神龍，要捉的，都只有你呢。」
我黯然一笑，道︰「你可知道，我大戰孔嚴時，當真怕得要死，若不是有你需我保護，我早就落荒而逃了；獨闖龍淵，看似我是去救別人，最後卻是別人救了我；你們看我在周公子面前談笑自若，很是安然，其實我的心中，卻自卑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至于那神龍要捉我，又算得是可以夸耀的事麼？」
曹歡道︰「你又在哄我開心了。其實就算你說得全是真的，那又如何？你畢竟做到了旁人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別的不說，單說孔嚴，如果那日，我帶的是曹府的親衛，那孔嚴一叫，其不全要像我般失了心志，又怎能救得了我。」說著，忽得低下頭去，輕聲道︰「其實我覺得，這才是你最好的地方，你做事，從來都不為自己，只為他人。」
听到曹歡這番話，我不由心頭一熱，卻覺更是不好意思，笑道︰「我哪有你說得那般好。不過今日听你這番話，卻讓我學會一個方法，下次再見到周公子，我也開口叫他做‘小呆子’，這樣便不會自卑得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敢！」曹歡一聲嬌嗔，舉拳便向我打來。曹歡自幼習武，羞怒之下，出拳如電，我側身欲讓，卻已是不及，只听「啪」得一聲，這一拳，便重重得擊在了肩上。我「哎喲」一聲，頓覺痛入骨髓，不由得彎下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