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入府，便見丫鬟鶯歌和燕語在門房等我。
「小姐，今兒個是十五，都等著您回來開飯呢！」咋呼的燕語大聲道。
「今日比往常晚上許久，可是遇上什麼事情了？」年紀最大性格最沉穩的鶯歌關切地問道。
我微笑，搖搖頭，快步朝主屋走去。
慕容氏家訓，每月十五，合家聚餐共用晚膳。當然在娘親和我備受冷遇的日子，這個「合家」是沒有我們的席位。
一見我坐下，五姨太就忍不住抱怨，「我的大小姐，您也不看看眼下是什麼時辰了？雖說宮里比府里強百倍，可您樂不思蜀不想回來陪我們用膳也要早說一聲啊。我們這一晚上都眼巴巴等著您呢！」
「就是嘛。都說要守規矩，長幼尊卑要分明。可總沒有長輩等著小輩用膳這一規矩吧？老爺，您可要說句公道話啊。」四姨太也不甘示弱。她是目前唯一為我爹生下兒子的女人，自然事事都少不了要出頭。
三姨太一直想著慕容惜若能進宮的，結果皇後娘娘看中的卻是我。這件事使她一直被其她的姨娘們取笑，她心里對我已相當不滿，今日見我失禮在先，也不願錯失良機。
她放下碗筷，冷哼一聲，「四妹、五妹，你們都說錯了。眼下老爺心中只有一個寶貝疙瘩，不是年輕貌美的五妹，也不是為他生養兒子的四妹，當然也不是人老珠黃的我。這寶貝疙瘩可是罵不得也怨不得的哦。今日只是讓我們做長輩的等她用膳，明日說不準就讓我們統統掃地出門！」
「三姐，你這話可不中听了。我的俊卿雖說不是嫡出，可也是慕容家的長子長孫，這以後是要持家興家的。」說到此處，她挑眉看著我。仿佛在說，就算我再出色，也終歸是女子之身，無法成為來日慕容氏的一家之主。
我以笑應對，還若無其事地夾了一塊翡翠魚片。
見我不予理會，她撇撇嘴，面露幾分得意，轉向三姨太道︰「慕容家已經有嫡出女兒了，庶出女兒就更多了，你的惜若自然就不算什麼了。」
「你說什麼？我的惜若聰慧貌美，至少將來能嫁一位好夫婿，比你的啞巴兒子不知道要強多少？什麼持家興家，你做夢去吧！」三姨太顯然不是省油的燈，知道四姨太最窩火的是她的俊卿至今未開口說過話，便打蛇打七寸，毫不留情地直攻其軟肋。
「什麼啞巴兒子，我的俊卿只是很少說話而已。你的惜若刁蠻任性，誰娶她誰倒大霉！」四姨太又怎會甘心失敗呢。
「夠了！你們要吵回屋吵！一大家子難得聚在一起用膳，你們這樣吵來吵去的，成何體統？」二姨太終忍不住發話了。是啊，我娘親因「病」多年未出現過，她便以為按照進門先後順序自己是「姐姐」，有權管束一下無理取鬧的「妹妹」們。
我一听，心中不禁冷笑。這位遠房的姨娘越來越笨了，自討沒趣，自投羅網，自取滅亡。
果然，先前還吵得不可開交的兩位，加上隔岸觀火的一位，齊刷刷地向二姨太開火了。
「二姐，您是在教訓我們做妹妹的麼？可是您當年趁著夫人有孕在身和老爺親親熱熱的時候，您可曾想過‘成何體統’四個字麼？」一位如是說。
「是啊，二姐，‘兔子不食窩邊草’，何況夫人顧念姐妹之情，好心收留您在府中，您當年怎麼就能做出比那畜牲都不如的事情呢？」第二位如是說。
「三姐、五妹，你們的話就說得嚴重了。所謂‘不知者不罪’，我們方才爭吵都是為了子女操勞，二姐沒有生養，怎能明白我們為人之母的擔憂呢？既不明白，又無從體會，自然覺得我們為此爭吵不成體統了。瞧你們說得多難听，當年的事情老天早有明斷，二姐多年不生養恐怕也是天意，你們就別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巴了！」第三位如是說。
只見二姨太臉色慘白，全身戰栗，眼一閉便氣暈過去了。?
果然是惡人自有惡人磨，我暗自拍手稱快。
誰說只有慕容家的女兒才高八斗，慕容家的姨太太不也是口齒伶俐，不刃不血而置人于死地麼？
三位姨太太相互看了一眼，各自抿嘴一笑，彼此夾菜敬酒，可謂一笑泯恩仇。
只是舊怨未了，又添新恨。因為我爹只有一個，而她們還剩三個。
我很好奇我爹竟然一語不發，默默用膳。這個男人竟然沒有看到女人的斗爭也是如此殘酷麼？只一桌飯而已，就一「死」三傷，他卻仍然無動于衷。娘親，您當年愛上的到底是個怎樣的男人？
飯罷我獨自回到清元居。
「輕輕，今日到底為何事怎麼晚才回來。我听說前面都鬧僵了。」娘親給我倒了一杯雨前龍井。
「娘親，清河王的母妃快不行了。」
「你、你可是說真貴妃？」娘親急道。
「嗯。娘親，您識得她麼？」我好奇。
娘親含著淚點頭，「她自小就和我玩在一處，只是進宮為妃就見得少了。後來……總之我有很久都沒有見過她了。」她用手擦擦眼淚，想了想，輕聲道︰「輕輕，明日進宮，你幫娘親做一件事好麼？」
「好。」
娘親拉著我的手走進她的臥房，從床榻下找出一個盒子遞給我。
我打開一看是一副畫卷。展開畫卷，上面畫著一個妙齡女子在林間飛舞，黛眉開嬌橫遠岫，綠鬢淳濃染春煙。拭珠瀝于羅袂，散衣香于舞風，回身舉步，恰似柳搖花笑潤初妍。
「這是……」我指著女子問道。
「這是真貴妃。她在跳驚鴻舞時，別人畫的。這驚鴻舞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會跳。她自小也是美貌有才，江南名士無不想娶她為妻，可卻偏偏嫁進了皇宮。」娘親摩挲著畫中女子的笑顏，陷入回憶中。
「娘親，為何她會被皇上禁足呢？她快病死了，皇上恐怕都不知道呢。」我很同情她的遭遇。
「以後不準你再提禁足之事。這事終會有個了結的。」娘親正色道。
我點頭。看來這件事的確是禁忌，連宮外也不能隨便提及。
「娘親，您不想我進宮，是怕我有一日也和真貴妃一樣麼？」我忍不住問。
「輕輕，女子遇不上良人，嫁給何人都是淒苦。進宮不進宮又有何分別？你只須記住︰多情不似無情苦。只有無情方能無苦。只是，世上又有幾人能做到呢？」
娘親拿過畫，吩咐了我幾句便讓我回屋了。
我一夜都在想真貴妃娘娘，仿佛娘親也不安寧，半夜還隱約傳出她的低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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