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春時節,楊柳依依,才過寒食,又到清明,姑蘇城外行者如流,寒風蕭蕭,馬蹄聲急,十數騎從官道馳來,當首一人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灰袍,面闊眉重,頜下長須,乃是名震天下的西岳掌門華遠亭。其後,一人年過而立,面無神色,雙目淡靜如水,乃華遠亭之婿,衡山掌門薛丹楓。
馬鞭起處,一少年縱馬而來,趕到前頭,欣喜見于眉目,道︰「爹,楊伯伯就在城下。」言訖又縱馬而去,此子面目清秀,俊朗不凡,正是華遠亭獨子華瀟郎。他沖開人群,奔至城門,躍馬而下,朝一斑白老者叫道︰「楊伯伯。」老者喜笑眉開,道︰「可盼來了賢佷。」說話間,華遠亭一干人已策馬而至,眾人雖已熟識,亦不免客套一番。
華遠亭張望一陣,略顯失望,道︰「世兄,白賢佷和陸師叔怎麼沒來?」老者頗為不悅,道︰「這兩個清高之輩,莫說是賢弟,連我都不曾見過幾面。」華遠亭微微一笑,道︰「當年白師叔遁跡江湖,必有遺訓家規,也怪白賢佷不得。」
當年華山掌門秦行素之下,有弟子者六,余及舟、劉慈莊、楊岳、白草、秦裳、陸伯翁,此老者便是楊岳之後,名譽;而那白賢佷則是白草後人,名已;至于所謂陸師叔,則是六弟子唯一存世者陸伯翁了。
華遠亭之父「回春妙手」華復明,之祖「天下神醫」華再生,皆是姑蘇名醫,並非西岳中人,只因千里姻緣,華復明娶了秦行素義女,故而成了西岳女婿,後來生遠亭,便讓他入了華山,拜在繼任掌門鄭自平門下,及至鄭自平身逝,華遠亭便執掌西岳,稱一方之雄。
華家、楊家、白家祖墓皆在蘇州,華遠亭這次千里迢迢趕來,便是趁清明時節回鄉祭祖掃墓。
眾人正待進城,忽然一個村夫急急走過,不經意撞著華瀟郎,華瀟郎武功不弱,卻差些被撞翻在地。他踉踉蹌蹌站定,見那村夫戴著斗笠,只顧趕路,不禁大為惱怒,趕上去叫道︰「閣下似乎太過無禮了。」那人充耳不聞,依然低頭往城里走。
華瀟郎大怒,施展擒拿手往他肩頭抓去,那人听聲辨位,身子早早側了開去,右臂一擋,用肘將華瀟郎撞了出去,華瀟郎往後飛摔,幸得其父用手托住,才不致滾地出丑。
眼見那人一招便擊敗華瀟郎,眾人無不大驚,華遠亭仔細打量此人,只見他用斗笠低掩著,看不清面目,胳膊比尋常人長出許多,手間關節粗壯,其上三路功夫必定甚是了得,便道︰「敢問閣下尊姓大名?」那人冷眼睨著眾人,道︰「在下不過是個山野村夫,無名之卒,何須多問?適才無意冒犯,還請見諒,告辭。」一個山野村夫,怎會有如此高強的武功?此人刻意掩飾,卻欲蓋彌彰,華遠亭自然更為疑心,只是他身為一派掌門,自恃身份,不好強問。
華山衡山兩派弟子圍上去,一人喝道︰「打了人,一句話就想走麼?」那人握緊了拳頭,顯得很不耐煩,道︰「你們欲待怎樣?」那弟子道︰「快報上師門姓名來,向華師兄賠禮道歉,不然休想離開。」那人冷笑一聲,身子迅即閃出丈余,揮拳就要硬闖。兩華山弟子連忙拔劍阻攔,可那人實在快得很,他們的劍尚在鞘中,人已經中拳跌了出去。那人大笑,正要走,只听風聲響處,劍吟聲中,眼前忽多了一人,不由得驚詫叫道︰「好了得的輕功。」他知今日遇上勁敵,再也笑不出來了。
眼見弟子受傷,華遠亭再也不能袖手旁觀,持劍而立,笑道︰「閣下好厲害的功夫,華某倒也想領教一二。」那人微微抬頭,又驚道︰「難道你便是西岳掌門華遠亭?」華遠亭道︰「不錯,閣下又是什麼人?」那人冷冷的道︰「你無須知道我是誰,對你們西岳群狗,我再無賠禮之可能。」華遠亭怒道︰「放肆,閣下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劍迎風響,一招「絕壁孤松」攻了過去,那人不接此招,縱地躍起,在石壁上奮力一蹬,跳過眾人頭頂,幾個起落,往城樓飛去,想繞過華遠亭而走。
他只知前有華遠亭,卻不知後有薛丹楓,身凌半空,猛听身後掌風呼冽,大驚之下側身翻落城頭,起手對了一掌,連退幾步,喝問︰「你又是何人?」薛丹楓道︰「在下薛丹楓。」那人忽朗聲大笑︰「我只提防著大狗,竟沒認出狗女婿來,真是有眼不識狗熊,失禮得很。」這時華遠亭已仗劍縱了上來,與薛丹楓一前一後,斷了那人的退路,他冷笑道︰「閣下不僅手上功夫好,嘴上功夫更是了得,既然你已知了我二人身份,何不也通名道姓?」那人笑道︰「華掌門這麼心急,不妨來問我的拳頭。」華遠亭大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與薛丹楓圍攻而上,三人便在城頭大打出手。
眾人走出城門,遠遠仰頭看著,楊譽便問︰「賢佷,貴派和衡山派在江湖上名聲顯赫,此人究竟是什麼人?竟敢出言不遜,自尋死路?」華瀟郎道︰「江湖紛爭,血雨腥風,哪個門派不有無數的仇怨?此人多半是我華山派的仇人,是以如此。」楊譽笑道︰「以卵擊石,愚不可及。」
二人正說間,只听身後有人大叫︰「妖人莫走。」轉頭去看,卻是個和尚從官道上疾奔而來,灰袍揚動,轉眼便到近前。華瀟郎一驚,認得他是少林寺羅漢堂首座圓證大師,忙上前見禮,圓證見有華山衡山兩派在此,道︰「這次那妖人插翅也難逃了。」華瀟郎問道︰「大師,此人究竟是什麼身份?連大師也要追趕他。」圓證道︰「此人便是魔教烈火壇壇主車寇,他盜去了老衲一封要緊的信,若讓他走月兌,必定遺患無窮。」言罷又大喝道︰「妖人,把信交出來。」灰袍一抖,施展「大力金剛掌」攻了上去。
一听到「魔教」二字,眾人無不悚然變色。這魔教原為聖教,十幾年前又改稱為天火教,其始可上溯為太昊王朝時的蒼龍教,後蒼龍教覆滅,其護法玄冰帶領殘眾,在不滅山創立大光明神教,不滅山,即今之魔教老巢。後歷經六百年,傳三十余世教主,因種種緣故,更名為聖教,至今又三十余世矣。昔年魔教勢力龐大,即便在郭嘯天楚相然時,依然有四大聖使,十八分壇,教眾數千,盤踞各地,以一教之力,能與諸江湖正道門派分庭抗禮,只是後來其教動亂,自相殘殺,元氣大傷,至今惟存兩大護法,十路分壇,教眾皆隱匿不滅山中,數十年來不在江湖上走動,因此武林中人也逐漸淡忘了此教,此教昔年轟轟烈烈、駭人听聞的行事,也只存在于江湖老人的口中。
然而令江湖人物意想不到的是,魔教近年卻又有卷土重來之勢,先是殘殺松山派一門百余口,後又血洗江河幫,在江湖上做下累累血案,令人聞風喪膽,為了對付魔教,正道武林人士齊聚少室山,推舉圓覺方丈為盟主,共謀鏟除魔教一事,大會之後,少林派出幾路人馬,攜帶方丈親筆書信,去聯絡各處江湖幫派,那車寇盜走的,正是圓證帶給蘇州鐵鷹門的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