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劍孤俠 第二卷 何以家為 第三十五回 閨情(上)

作者 ︰ 李高平

觥籌交錯,笙歌曼舞,好似又在翠微閣心月齋一般,但郭正身處其中卻絲毫沒有當初的自在,只因滿座高朋已由街頭嫖客變成了朝廷官吏,自己也由一個愣頭青變成了鹽幫的小頭領,就算不去討好這些父母官,也不能得罪他們,于是在心里想罵娘的時候,他的臉卻笑了,對陳大人笑,對聞大人笑,對諸位大人笑。

現在他終于明白,茵茵說的「會笑並不一定會開心」這句話了,周旁大人們肆無忌憚的笑,齜牙咧嘴的笑,大概是真的很快活吧。

推杯換盞,諸位大人雖在溫柔陣里,卻也不忘憂國憂民之心,言談之下,漸漸由紅妝脂粉說到今年大比上來,只听一人道︰「自天子踐基,聖德昭彰,天下承平已久,文風極盛,不說那蘇杭才俊輩出,便是嶺南之外亦有飽學之士充溢于野,此次科考,想來定有一番風雲際會,龍爭虎斗。」另一人笑道︰「風雲際會自是少不了的,不過據下官看來,今年的狀元怕是已被人納入彀中了。」郭正本亦昏昏欲睡,忽听他們說到科舉的事,想起遠赴京城的弟弟郭栩,不免打起了幾分精神,望從眾人口中探得幾分消息。

聞大人訝然,道︰「此話何講?」

那官答道︰「禮部的王侍郎與下官有同鄉之誼,又是一榜進士,交情篤深,數日前我收到他的來書,上面說有一位舉子拿了孔太傅孟少傅的舉薦書來拜……。」話未說完,滿座皆「哦」了一聲,陳大人驚道︰「竟有這樣的事?此人能得到二聖的垂青,才學自不當講,又是二聖的門生,要取狀元確非難事。」那官笑道︰「才學還在其次,此人既成了二聖的門生,日後前程自不可限量。」眾皆噓噓,孔聖謙孟亞如乃是當今儒林的泰山北斗,甚得聖寵,有他們的提攜,平步青雲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蘇老大笑道︰「這小子能做上孔先生孟先生的學生,真是走了大運。」郭正記得當初在蘇州,郝鼎臣曾為弟弟向孔孟討過舉薦書,不過那次是鄉試,這次會試就不知弟弟有沒有這樣的福氣了。

「這舉子是何處人氏?」陳大人忙問道。

那官「嘻嘻」笑道︰「閣老真是貴人多忘事,可記得去年秋闈之時,下官擔任貢院主考,向你提及的一個人麼?」

陳大人想了想,搜尋不出那時的只言片語,卻也從他話中明白了,一笑,道︰「你是說這舉子就是本布政司的人?」

那官頗有些自得,道︰「正是,此人便是去年的郭解元,說起來他也算是下官的半個門生。」一听到「郭解元」三個字,郭正差些要跳起來歡呼,不錯,他們所說的正是自己的弟弟郭栩,他難以抑制住內心的喜悅,若如這幾個官所言,弟弟中了狀元,那時非但可以光耀門楣,還可以殺了鮑大常為娘報仇,甚至于能讓朝廷緝捕那兩個采花大盜,而自己也可以回蘇州,不用再在江湖過這種喪家之犬的日子,想著這些,長久以來積郁在胸中的悶氣終于一掃而光。

陳大人道︰「既然是同鄉那就好辦了。」眾官也笑,把酒慶賀,郭正卻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說的「好辦」是什麼意思,但終歸為弟弟高興,也陪著喝了幾杯。

一曲舞畢,酒已半巡,陳大人問道︰「蘇姑娘怎還不出來相見?」蘇老大忙陪笑道︰「諸位大人稍等,小女馬上就過來。」又命幫眾往後院催促,誰知不久幫眾回來,稟說蘇汶身有不適,就不出來會客了,蘇老大瞧了瞧陳大人聞大人,見他們頗有不悅,無奈道︰「你再去請小姐,就說她再不來,我就親自去請她了。」幫眾諾諾而退。

陳大人笑道︰「蘇幫主,既然令千金身感不適,就不必勉為其難了。」蘇老大道︰「閣老和諸位大人是本幫的貴客,今夜過來,給足了我老蘇的面子,小女理應出來見客。」眾人皆笑,先前那官忽道︰「諸位,下官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眾人側目,他便繼續道︰「那郭解元有八斗五車之才,而蘇姑娘則有沉魚落雁之容,實在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若能讓二人結成連理,實在是天大的美事。」此言一出,頓時附和聲一片,揚州離京城有千里之遙,官場推陳大人聞大人為首,二人雖貴為前朝要員,聖恩猶在,但畢竟不在朝廷多年,論權勢地位已難望二聖之項背,若能促成蘇汶與郭栩結合,則意味著揚州官場與二聖聯姻,有了這座靠山,于眾人的前程大有裨益,正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而對鹽幫而言,更樂得有個狀元女婿。

「狀元郎娶的都是皇親國戚,小女可高攀不上。」蘇老大道,「況且他與小女從沒見過,更別提那回子事了。」聞大人笑道︰「這個好辦,狀元郎回鄉省親,必然會經過揚州,到時候我與閣老便做個月下老,成全這對璧人。」眾人皆笑,蘇老大笑得合不攏嘴,忙稱謝不已。

蘇姑娘和弟弟,這個有趣,郭正心想,只是弟弟一直對茵妹妹有意,這門子親事怕是成不了。听眾人這般夸弟弟,他心里也美滋滋的。

正想間,垂簾一挑,蘇汶走將出來,施個萬福,道︰「蘇汶見過諸位大人。」郭正見她眉目間分明不快,卻要強顏歡笑,不禁想起了安妹妹接客時的情景,暗生淒涼之意,同是富人家,大概龍姑娘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吧,所以她的笑才會那麼的純,那麼的真。

「女兒呀,你怎麼來得這麼遲,快向閣老聞大人賠罪。」蘇老大責備道。蘇汶不得已自斟滿了一杯,郭正見她神色十分為難,便站起身來道︰「女兒家不勝酒力,在下斗膽,代小姐向各位大人賠罪了。」言罷舉杯正要飲,不意陳大人忽冷冷斥道︰「你算什麼東西,這里可有你說話的地方?」這一句出,喧囂的宴席頓時安靜下來,眾人都看著郭正,蘇老大干咳兩聲,朝陳大人賠著笑臉,道︰「郭老弟初來乍到,不懂事,還望閣老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陳大人捋著短須,道︰「不是老朽有意為難,只是現在的年輕人狂妄自大,一點禮數也沒有,若不稍加訓斥,日後只怕更無法管教了。」蘇老大道︰「閣老教訓得極是,以後我一定好好管教這些下屬,郭正,既然閣老不怪罪你了,你就坐吧,坐吧坐吧。」

若在以前,敢這樣對郭正說話,就算是天王老子,郭正也一定要沖上去先把他打成豬頭再說,可現在他只能強抑著怒火,一則礙于蘇老大情面;二則還要靠這陳大人洗清自己的冤屈。瞧著吧,等我弟弟考上狀元回來,你們便知自己是狗眼看人低了。

看著蘇汶喝下那一杯酒,臉微微泛著緋紅,陳大人終解顏,道︰「蘇姑娘真是女中豪杰,良辰美景,蘇姑娘何不唱一曲以助酒興?」眾皆拊手稱妙,蘇汶道︰「小女子近患微恙,本應調養不能見客,既然諸位大人如此盛情,小女子只好盡心而為。」言訖早有丫鬟捧上琴案來,解下珠簾,點起檀香,蘇汶自端坐在案前,此時舞姬歌妓都退了下去,席上鴉雀無聲,俄爾,但見縴指輕觸玉絲,琴聲輕輕散溢開來,仿佛涼夜里一陣淡雅梅香,清淨了酒肉的污穢之氣,沁人心脾,眾人「嘖嘖」驚嘆,未語時,就聞蘭麝微燻,蘇汶朱唇啟處,乃是一首李易安的《浣溪沙》,其詞雲︰

莫許杯深琥珀濃,未成沈醉意先融,疏鐘己應晚來風。

瑞腦香消魂夢斷,闢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

意雖孤冷消沉,與此時宴會歡融氛圍不同,但眾人早已為這曼妙的喉听得如痴如醉,顧不上這一層了,良久聞大人驚贊道︰「蘇姑娘這一曲當得是謝阿瞞杜秋娘所不及,算來只有‘品花大會’上,唐安安的一首《花犯》堪比,只可惜芳華已逝,如今蘇姑娘無愧為天下無雙。」說起安安,郭正又一陣酸楚,原來這老賊當天也在場。

琴聲漸有及無,蘇汶起身道︰「大人謬贊了,一曲已畢,蘇汶告退。」陳大人本欲挽留,但話未出口,蘇汶已經由簾幕後走了,不由得大為掃興,蘇老大見狀忙再喚歌舞美人助興,怎奈諸位大人看過了陽春白雪,對著下里巴人是怎麼看怎麼別扭,好似才半晌的功夫,美人的細腰就變粗了,舞姿毫無美麗可言。

蘇汶一走,宴席上又充斥著酒肉汗漬混雜的氣味,令人作嘔,郭正再陪了一陣子酒,就尋了個托辭先行退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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