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自然少不得會遇上江湖人物,他能避則避,萬不得已動手也一定不留絲毫痕跡,第二日雪停,又來到渡口處,只見外面早圍了一群捕快,想是官府知道此處死了這麼多人,故命人前來查看。上百聞風而來的江湖人物都聚在遠處,只要一說到「郭正」的名字,便會響起一片「狗賊」「他女乃女乃的」「八輩祖宗」等語。郭正則混跡在看熱鬧的村民之中,听著七大爺八大叔唾沫橫飛的講述著。
渡口處停了幾條船,雖有船渡河,但怎樣才能不露行蹤的上得船去呢?郭正暗暗想著主意。
這時又從南面過來一隊人馬,當先一人年過四十,彤面短須,身材魁梧,腰懸寶劍,勒馬緩行,其後跟著二十幾個兵卒,或步行或騎馬,居中則是三輛遮幔馬車,郭正計上心來,往前擠了擠。這一隊人來到渡口,那彤面漢子在馬上朝捕頭抱拳,道︰「這位大哥,可有船安排我們過河?」捕頭看了看他身後的兵卒,一個個膀大腰圓,知非常人,語氣也極是恭敬,道︰「此地剛出了命案,知縣大人吩咐過,在沒找到凶手之前,來往人等一律要嚴加盤查,敢問閣下是什麼人?為何要急著過河?」一兵卒上前,道︰「這位是何將軍,因殺倭寇有功,聖上嘉諭,從嶺南調任大同總兵。」捕頭忙作禮,道︰「原來是何將軍,久聞大名,小人自當調集船只恭送將軍過河,只是知縣大人有令在先,小人還得看看將軍車上坐的是什麼人。」
「大膽。」那卒怒喝道,「你算什麼人?膽敢攔截盤查何將軍?」捕頭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因私廢公。」眾捕快見情勢頗為不快都圍了上來,兵卒們自然也不會讓兄弟吃虧,亦上前對峙。郭正遂就地一滾,身子貼在了當先那輛馬車之下。
何將軍擺擺手,道︰「車中的只是本將軍的家眷而已,這位大哥要搜,便讓他搜吧。」他治軍極嚴,兵卒听到此話便讓開路來。當差的自然不是當兵的對手,打起來捕快們肯定討不了好,捕頭見何將軍如此退讓,便也不好意思起來,這時第一輛馬車帷幔掀起,捕頭瞧去,只見里面坐著一個中年婦人和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那小男娃朝何將軍道︰「爹,怎麼不走了?」捕頭知何將軍所言非虛,不想得罪這位大官,遂賠著笑臉道︰「照小人看也不用查了,來人吶,快去再找兩條大船來,送將軍過河。」何將軍抱拳道︰「多謝這位大哥。」眾江湖人物對著何將軍指指點點,議論著他殺倭寇的事跡,誰也沒注意到郭正已混進了馬車。
來到渡口,兵卒們坐了小船,馬車則上了大船,何將軍又朝捕頭一抱拳,便吩咐船夫開船。河上風浪頗大,郭正搖來晃去,只覺頭暈目眩,卻絲毫不敢動彈,他閉著眼楮,突然喉中一股異物涌上來,強忍止住嘔吐,一睜眼,卻吃了一驚,只見甲板上一個小女娃正趴著身子看自己,眼楮水汪汪的,恰似水晶一般。他忙搖搖頭,示意她不要做聲,女娃跟隨其父,慣在行伍之中,因此也不害怕,靠上來,問道︰「你是誰?為什麼要藏在這里?好玩嗎?」她居然問自己好不好玩?郭正啼笑皆非,道︰「我在和人捉迷藏,你千萬不要出聲,不然就不好玩了。」小女孩認真的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我也要玩,好不好?」郭正不知該怎麼回答,這時那婦人從船艙中出來,喚道︰「月兒,外頭風大雪大,快進來。」女娃應了一聲,又朝郭正道︰「我叫何月,你叫什麼名字?」郭正不想騙她一個孩子,便說了名姓,何月一笑︰「娘叫我了,下次再來找你玩。」
終于船靠了岸,馬車駛上官道,臨夜入了一家驛站,何月趁四下無人,便叫上哥哥何年,一齊來到後院馬車停處,何年道︰「我還要听爹爹講兵書呢,你帶我到這里來干嘛?」何月笑道︰「有個人和人捉迷藏,就躲在馬車下面。」何年道︰「我才不信呢。」何月拉著他一起蹲子,道︰「你看。」放眼望去,赫然無人,何年不耐煩,道︰「你最愛騙人了,下次我再也不會上你的當。」言罷轉身便走,何月又驚又奇,不知郭正去了哪里。
郭正早就在中途下了車,因江湖人物只道他還沒過黃河,是以黃河以北追殺他的風聲倒不似那麼緊,他晝伏夜出,十天之後終于趕到了雁門關,嚴冬天氣,覆雪過膝,因是軍事重鎮,一路所見倒以軍士居多,此外便是發配至此的犯人家屬,在鎮中做些小買賣。穿過鎮子,他飛奔來到雁門關前,只見關門大開,過往的都是一些商旅,其中亦有胡人,他滿懷欣喜,只要找到姐姐和杜見山,過了此關,向北就是遼闊無垠的草原,再也不用日夜擔驚受怕了,可以放聲高歌,可以縱馬馳騁,幸福的日子似乎已經觸手可及。
但蒼天是不會給他機會的,從關內找到關外,根本沒有二人的蹤影,難道姐姐和杜先生等不及自己過來,便先行出關了麼?不會的,姐姐絕不會丟下自己不管的,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害怕,遍問守關軍士,都說從未見過這樣兩個人,舉目蒼茫,他有些心灰意冷,又回到鎮子,一家一家客棧的問過去,終于在一間最破落的客棧打探到些消息,掌櫃一面用袖子抹著油污污的櫃台,一面道︰「你說的那兩個人我見過,在本店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就憑空不見了,連包袱也沒帶走,女乃女乃的,那麼好看的美人,真恨不得多看幾眼。」包袱還在,那姐姐杜先生就應該還未出關,但這麼多天了,他們為什麼會憑空消失?他們究竟出了什麼事?郭正的心一直往下沉,鼎臣死了,酒袋死了,姐姐杜先生也不見了,難道所有對自己好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嗎?他痛苦萬分,拿出一錢銀子,道︰「把那包袱給我。」掌櫃笑得合不攏嘴,道︰「怎麼大爺是他們的朋友嗎?我這就給你拿去。」他想討好上官灕,想包袱在這里,她總是要回來拿的,因此保管得極好。
包袱里並沒有什麼線索,只有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裳,郭正把包袱留在客棧里,買了一壇酒一包牛肉,徑來到雁門關,縱上山頂,待吃完了肉喝完了酒,仰天大呼︰「姐姐,你究竟在何處?」山谷回響,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