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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月以來,蘇憐有來找過王宗景數次,倒的確是如她自己所的那樣,並不在乎王宗景住的那個院子里另外還住著一位蘇家人。至于蘇文清,住在同一屋檐下,她自己又喜倚窗讀書,自然也不可能沒發現蘇憐的到來。不過在最初的驚訝過後,蘇文清表露出來的卻是一股淡漠的態度,似乎完全不在意蘇憐這個人。
而每一次,蘇憐似乎也都像是沒看到蘇文清一樣,只是平靜地走到王宗景的屋外,安靜地敲門,安靜地坐下,與王宗景安安靜靜地著話,聊上那麼一會兒,偶爾或許還會被王宗景興之所至隨口的笑話兒所打動,掩口輕笑,每到這個時候,當敞開的窗戶外柳枝隨風飄揚灑滿了整座庭院時,清風吹來拂過蘇憐的臉龐,她看起來便會變得生動一些,少了幾分凝結的沉郁之氣,多了些許少女青春被該有的靈動和美麗。
王宗景也曾去蘇憐的住處找過她兩次,不過卻發現在她的那個庭院中,蘇憐顯得十分孤僻,同院的人沒有一個與她話的,甚至有的人連看著蘇憐的目光都有些怪,日子稍久,王宗景便發現自己居然好像是蘇憐在這青雲別院中,唯一一個可以話的人了。
這個發現讓王宗景心里有些古怪的感覺,不過隨著時間過去,也就漸漸不放在心上了。隨著兩人交往漸深慢慢熟悉,稱呼也隨之改了,王宗景年紀稍大,便大大咧咧地叫了她憐,蘇憐則是微笑著,叫了他幾聲宗景哥哥。兩人的交情便是這般有些清淡如水的模樣,上一次蘇憐過來王宗景屋里坐坐的時間已經是十天之前了,在那之後,不知是什麼原因,王宗景一直沒看見過她。
眼下,王宗景從森林中下來,卻意外發現蘇憐躲在這僻靜無人處,獨自啜泣,一時不由得愕然,趕忙走上去扶住她,問道︰「憐,你怎麼了?」
蘇憐先是身子一抖,幾乎就要立刻跳起逃走的模樣,倒像是被人突然發現而感到慌張一般,然而片刻後看清是王宗景帶了幾分詫異與關懷,蹲在自己面前時,她忽然又是身子一僵,慢慢緩了下來。
淚痕,還殘留在她白皙的臉上,就連細長的睫毛間,也如珍珠般掛著一滴細的淚珠,晶瑩剔透,她的臉色很是蒼白,眉宇之中的沉郁之氣,幾乎濃的化不開,就連她原本漂亮的眼楮下邊,也多了兩道烏青,一眼看去,仿佛是身子最深處的疲乏,再也忍耐不住了一般。
「宗景哥哥」
她就這般咬著牙,抖著唇,含著淚顫了音,低低地叫了一聲,身子一顫,便是無力地向旁邊歪去。
王宗景大吃一驚,反手一把抓住她的身子,將她半拖半抱地拉了過來,入手處,只覺得蘇憐身軀輕飄飄的,柔若無骨,正焦急無措時候,蘇憐卻似終于再也自制,崩潰了一般撲到他的懷里,伸出雙手緊摟著他的脖子,放聲大哭︰
「宗景哥哥,我、我受不了了,讓我死吧,讓我死吧」
王宗景目瞪口呆,身子瞬間僵硬得像石頭一樣,雙手雙腳都再不敢動彈絲毫,就那麼呆呆地蹲著,任憑蘇憐抱著自己哭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是這樣的,會這麼難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每一天都害怕,宗景哥哥,我害怕,我怕、我怕天黑了天一黑我就,我就」
她哭泣著,嘴里的聲音或高或低,雙手緊緊抓著王宗景,仿佛害怕他跑掉一樣,又或者在心中以為這是最後傾訴的稻草,用盡了全身力氣,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憤委屈都哭出來一般,不停地流淚,不停地哀鳴,不停地訴著。
王宗景並沒有听懂太多,事實上蘇憐明顯因為太過激動,整個人好像有些歇斯底里,的話也語無倫次,不過他很清楚地感覺到了一點,那就是蘇憐很傷心,也很害怕,至于害怕什麼,他卻是半天都沒听明白。
像他這樣的一個男子,或許可以放開手腳置生死于度外地和一只妖獸生死搏殺,哪怕鮮血淋淋滿身傷痕也不畏懼,但是到了這一刻,王宗景卻真的感覺到手足無措,蘇憐那顫抖的雙肩苗條的身子,伏在自己胸口哭泣的模樣,都讓他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到了最後,他只能帶了幾分笨拙,慢慢地用手掌帶了幾分心輕拍蘇憐的後背,低聲地重復著簡單的話語︰
「好了,好了,不哭」
「好了,不哭,不哭」
「」
悲泣的哭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低沉了下去,蘇憐依偎躲藏在他胸口的身子,也慢慢平靜了下來。王宗景在心中勉強算是松了一口氣,正想著該怎麼些其他的安慰話兒時,蘇憐已經慢慢地抬起頭來,一雙眼中仍是略顯紅腫,神情憔悴,臉色蒼白疲憊,看去當真是楚楚可憐,仿佛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倒似的,脆弱無。
王宗景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一時間心頭千百疑緒,忍不住還是問道︰「你怎麼了,憐?」
蘇憐目光低垂,略停了片刻,神情間慢慢平復著,輕聲道︰「我只是太累了,宗景哥哥。」
王宗景怔了一下,看了看蘇憐那蒼白的有些嚇人的臉色,還有眼眶下方明顯是睡眠不足疲乏之極所造成的淡淡烏青眼圈,愕然道︰「難道這麼久以來,你晚上都沒睡好麼?」
蘇憐的身子動了一下,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但是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動作,只是低聲笑著帶了幾分苦澀,道︰「差不多吧。我昨晚又沒睡好,早上起來心煩氣躁,就想著出來走一走,可是走到這兒不知怎麼,就、就忍不住了」
王宗景醒悟過來,心想難怪這姑娘今天會這麼怪,看她這形容蒼白一臉倦怠之色,只怕當真是好久未曾安穩睡過了,當下皺眉吶吶道︰「你這認床的毛病,也太厲害了罷,都一個月了還不好好睡覺」
「嗤!」
面上本來仍是帶了幾分悲苦之意的蘇憐,在呆了片刻後,看著王宗景,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王宗景一時沒反應過來,帶了幾分詫異地看著蘇憐,愕然道︰「怎麼了?」
蘇憐這一笑越發厲害,「咯咯咯咯」地笑著,笑聲從變大,笑得花枝亂顫,笑得面泛紅暈,笑得一手撫胸一手撐著王宗景厚實的肩膀,好半晌也停不下來。王宗景只覺得這少女也太過怪了,一會哭一會笑,情緒變化如天翻地覆,當真是令人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干瞪著眼,無話可。
過了好一會兒,蘇憐才慢慢把笑聲停了下來,這一陣開懷大笑,卻是去了不少沉郁之氣,但臉色看著反而更差了些,不過總算神情間高興不少。徐徐的長出了一口氣,蘇憐像是鎮定了一下心神,只是嘴角邊仍是掛著一絲笑意,片刻之後,她忽然開口叫了一聲︰
「宗景哥哥。」
王宗景就怕她不話在那邊情緒古怪地哭笑不休,這一听她帶了幾分正經口氣話,頓時高興起來,道︰「嗯,怎麼了?」
蘇憐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翹著,眼中似有幾分戲謔,神情間似笑非笑,停頓了片刻,然後輕聲道︰「你還抱著我呢。」
王宗景一呆,下意識低頭一看,果然只見自己兀自雙手環抱,卻是將這少女柔若無骨的身子摟在胸前懷中,這一下登時嚇了一跳,尷尬無,如被針刺了一般「嗖」地一下跳了起來,口中道︰「啊啊啊,我、我對不住了。」
蘇憐被他突然這麼一跳,帶著自己身子也差點摔倒了,不過幸好那邊王宗景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才沒摔到地上,搖晃兩下,終于是站穩了。
王宗景神情有些狼狽,只覺得心中尷尬不知該什麼,過了片刻,卻只听蘇憐在前頭道︰「宗景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麼?」
王宗景被她這麼突然一問,一時有些茫然,在心中回想了還一會,還是不明所以,只得老老實實道︰「我就知道今天是八月初二日,其他就不曉得了。」
蘇憐輕聲道︰「今天是我的生辰之日。」
王宗景「啊」了一聲,後退了一步,蘇憐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我十二歲了,宗景哥哥。」
王宗景抓抓腦袋,過了片刻擠出一句︰「恭喜你」
蘇憐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情緒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低了頭道︰「謝了,宗景哥哥,想必這一天里,只有你一個人會對我這句話的。」
王宗景一時不知該怎麼接口,只見蘇憐臉上又掠過一絲悲傷之意,原本就頗為憔悴蒼白的臉色,那股沉郁之氣似乎又深了一分,在哪兒走了兩步,默然片刻後,靜靜地道︰「今天算起來,還是我娘過世三月整的日子,你知道麼,宗景哥哥,我真的很想我娘的。」
她目光慢慢落到旁邊那從紅色怒放的鮮花上,眼神帶了幾分迷離,幽幽地道︰「我娘走了,就剩我一個人,很多時候,我連個話的人都沒有,每次到了天黑天黑」
她的聲音忽然開始又帶了一絲顫抖,似乎想起了什麼痛苦回憶,連帶著臉上神情似乎也痛楚起來,王宗景在旁邊看在眼里,心中一凜,忽地大步走上前,用力一抓蘇憐的手掌,蘇憐身子一震,臉上清醒了幾分,回過頭來看著他,道︰「怎麼了,宗景哥哥?」
王宗景「啊」了一聲,欲言又止,心中念頭如閃電般轉了一圈,忽地眼前一亮,卻是對蘇憐笑道︰「今天是你喜慶的日子,莫要如此哀傷,來來來,看我讓你過一個與往昔不同的生辰。」
著,也不待蘇憐答話,拉著她的手便走,蘇憐幾分愕然夾著幾分羞澀,看著王宗景緊抓著自己的手心,臉腮微紅,只是不知怎麼,卻終究一句話也不,像是身不由己一般,跟著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