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走出監區大門時,低頭看了看表,才三點半不到,離六點晚餐還早呢,估模著現在就上山練上一陣還來得及,正準備拐向宿舍去,陳勇笑嘻嘻從對面過來。
「小吳,我就說嘛,憑你的身手到了基層,犯人還不得服服帖帖?」
「怎麼,勇哥你也知道了?」
「巴掌大的地,放個屁全大隊都聞得到。不信你我打個賭,我敢保證今天犯人收工回來,不要一小時,這事全大隊犯人都會知道。」陳勇用拳頭輕輕擂擊吳越,「老犯人走新犯人來,一批傳一批,只要你在三大隊一天,犯人見了你就會規規矩矩。」
這倒跟小時候讀書沒兩樣,學生都知道學校里哪個老師凶,哪個老師善,踫到凶的上課,連最調皮的學生也不敢亂開小差,而且凶名一代傳一代,永遠變不了。
想到這,吳越笑笑問,「勇哥,你不是回去了嗎,怎麼又過來了?」
「忘了跟搭班的新干警小潘說一聲,明天中隊炮位組我來帶出去。我和你一起出工也熱鬧些。」
炮位組出工很早,帶班算是苦差事,一般都是讓新干警干的,勇哥這樣做,明顯是照顧他,怕他初次帶班沒有章法,吳越很是感動,剛想開口。
「客套話不要說了,大家兄弟嘛。」陳勇搖搖手,「你放心睡大覺,出工前工人大門衛會到你宿舍去通知你的。」
………………………………………………………………………………………………………………………
「沙沙……」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停留在吳越宿舍門前。
「誰!」多年的練武使吳越的听覺比普通人靈敏了好幾倍,他一坐而起,大聲問道。
「吳干部,你沒睡啊?我是門衛老陸啊,過來通知你出工的。」吳干部醒的?怪事,這個時候正是好睡的辰光,老陸有些好奇,晃晃腦袋回去了。
拎了拎熱水瓶,發現是空的,吳越這才想起昨夜在監房干部浴室洗澡後忘了灌開水,算了,去監房洗漱,反正東西都備在哪兒呢,不用也是浪費。
吳越披上制服,又把各重五十斤的鐵綁腿貼肉綁牢靠後,鎖上門,匆匆向監房跑去。
天黑蒙蒙的,只有依稀的星光。
十月份凌晨的風吹在臉上,已有寒意了。
武警崗樓的值哨小戰士出于好意,調整了探照燈的方向,把吳越的前路照的亮亮堂堂。
倆個中隊的炮位組犯人打著哈欠立在各自監房門口,拖拉機手正忙著給機頭加水,石礦臨時伙房犯人從犯人大伙房領了一筐菜、肉,費勁地往車廂里搬。
「勇哥,等我刷個牙。」吳越跟在監房前漱口的陳勇打了個招呼,加快了步伐。
牙膏早已擠在牙刷上了,洗臉盆里的水冒著熱氣。
「吳干部,你是到山上吃早飯還是我先給你泡碗面充充饑?」門衛秦風端著碗面問。
吳越婉言謝絕了,一碗面雖然不值幾個錢,可成年累月對門衛犯也是個負擔。
「吳越,你開車過去肯定不行,收工前一放炮,石頭滿天亂飛,砸壞了劃不來,坐我的摩托。」陳勇拍拍摩托車後座。
「我坐你摩托車,你補胎也來不及。」吳越輕輕一躍,跳上拖拉機,「出工有拖拉機乘,收工我就跟著隊伍走走唄,四五里路對我來說小意思。」
陳勇也沒勉強,手一揮,「出工。」
四五里路拖拉機一會就到了。
天亮了一些,以吳越的目力已經能夠看清山體的輪廓。
山頭五六十米高,幾年開掘下來,整體推進了一個足球場大小,看起來就像一個偌大的包子被咬出了個月牙口。
大路旁的小土坡正對月牙口,二中隊、三中隊合用的工棚和臨時伙房就搭建在上面,倆個中隊生產的石料分別堆在土坡兩邊,幾乎和十幾米高的土坡相平。
臨時伙房犯人開始生火洗鍋,炮位組犯人穿上雙背安全帶,拎著撬棍,沿月牙口邊緣迅速向山頂攀爬。
「小吳,坐下喝口水。」吳越正想跟著炮位組上山,卻被陳勇叫住了。
「不放心?怕犯人逃跑?」
看到陳勇氣定神閑的,又被他說破了心事,吳越越發不好意思承認,「沒,我也就是去瞧個新鮮。」
「沒什麼,我當年也一樣。」陳勇也不取笑,「炮位組犯人都是選刑期短或余刑不長,平時表現又不錯的,你讓他逃他也不逃。再說,一起干活的犯人巴不得自己身邊有人想逃呢。」
「哦?」
「你想逃他匯報,你一動他就抓,到時逃的加刑他減刑,這種好事傻子才不巴望呢。」
這就是利用人性弱點相互監督揭發,吳越點點頭,可心里始終不踏實,眼光盯著山頭不放。
「黑乎乎的,你能看見什麼?要是實在不放心,你去看看。」陳勇沒好氣的笑笑,又提醒道,「夜里下了露水,上去當心點。」
這點坡道算什麼?我可是十歲起就能從直壁上下如履平地的,吳越心里嘀咕了一句。
………………………………………………………………………………………………………………………
「吳干部,你,你怎麼從那兒上來了?」
吳越突然從陡峭的作業面一個空翻穩穩的站在山頭上,把幾個湊在一起吸煙的炮位組犯人嚇了一大跳。
沒走兩旁山道而是從五十幾米高幾乎直上直下的開采作業面就這麼空手上來了,還不嚇人?怪不得三兩下就把兩個平時自詡四五個人近不了身,**個人照打的大值星給收拾了。
天哪,平亭監獄第一殺手到了(犯人私下戲稱厲害的管教為殺手),不曉得吳干部他為人怎麼樣,要是刻板點的,照著監規獄紀一條條照搬的,咱們幾個吸煙給他抓了現行,不知會怎麼死啊。
木訥的還沒想到這一層,腦子活絡的臉都白了,一根煙叼在嘴邊,丟也不是不丟也不是,香噴噴的一口煙此刻變得比毒藥還難咽。
這時木訥的才反應過來,不過他們沒有那麼多想法,直接背過身偷偷把煙丟了,用腳踩滅。
「干嘛,糟蹋干嘛,一根煙不是錢啊,好好干活就行了,對了,還要注意安全啊。」
「我們牢記吳干部的指示。」
「吳干部,你放心,安全出不了問題的。」
見吳越也不像難說話的,犯人們開始自然起來,紛紛順著吳越的口吻答話。
帶著組長紅袖章的犯人走近來討好,「吳干部,山上露水重,風又大,你還是下去歇歇,這里我盯著,保質保量保安全。」
「嗯,我就是來看看的你們安全工作做得怎麼樣的……」吳越背著手裝模作樣四處轉悠,用腳踢向一根系了保險繩的木樁,「比如這根樁子,要是不牢靠,就會帶來危險。」
「那是,那是。」跟在吳越後的炮位組組長趕緊點頭。
「啪」這根碗口粗的木樁被吳越一腳踢成兩段。
「你看嘛,這一根就存在不安全的因素。」
吳干部,吳爺爺,求求你別再踢了,你知道釘一根木樁有多難嗎?你吳爺爺要是再踢斷一根,昨天放炮留在階層上的碎石塊和震松的石頭,我就沒時間清理了,黃隊長一到看見開不了工,你吳爺爺屁事沒有,倒霉全是我擔著,說不定回去還要挨一頓電警棍呢。
炮位組長苦著臉能擠出苦水來,嘴里卻只能回答︰「吳干部,你說得對,我們疏忽大意了。」
「嗯,你們自查一遍。」從犯人臉上的表情中,吳越多少也猜出了些端倪,轉身就走。
等到吳越的快回到山下的土坡了,炮位組長才真正放心,一邊朝幾個同組犯人招招手,一邊撿起斷木樁嘖嘖有聲,「兄弟們都來瞧瞧,吳干部厲害,這根樁子換了我,用斧頭砍還要砍一陣子才會斷呢。我看啊,吳干部這人表面好說話,其實招惹不得,這擺明了就是一個下馬威,兄弟們以後多長個記性,吳干部雖然只是小管教,咱們要把他當監獄級首長敬著。」
其實這個炮位組長想得太多了,吳越清楚他一腳的力量,這根木樁掛上三五個人的分量絕對沒事,把它踢斷純粹是給他自己一個台階下,這也是虛榮心在作怪,如果給犯人看出他上山的真正意圖,豈不是要讓犯人背後取笑他沒經驗了。
………………………………………………………………………………………………………………………
礦山勞作犯大部隊到來時,天已經放亮了。
中隊長黃雙翔跨下摩托,遠遠的大聲主動向吳越打招呼,「小吳,昨天我老婆生日,所以我就沒下中隊,不好意思啊。」
現在的年輕人哪里會像他黃雙翔過去一樣,看到上級領導就恭恭敬敬老老實實的?大多數都頭頂生角身上長刺,一不留神就讓你下不了台。
今天一到監房,就有犯人向他匯報了昨天吳越輕易制服兩個發飆大值星的事,在沒有模清吳越脾氣之前,黃雙翔覺得還是不要擺出領導的面孔為好,這個小年輕扎手,萬一沒理順他的毛,被他在犯人面前削了面子,必定會有損自己在犯人中的威信。
中隊兩正兩副四個領導,吳越昨天見到了兩個,一個是中隊主管指導員繆建強,三十多歲年紀,戴一副眼鏡,看上去還挺斯文,另一個是茶田帶班的宇文山,去年剛提的副指導員。
今天跟黃雙翔見了面,四個領導里就只剩下何欣一個沒踫上。
黃隊長有必要向我解釋什麼嗎?吳越不知道黃雙翔心里的小九九,嘴里跟著客套了幾句。
土坡上,犯人整隊報數完畢後,小崗犯人舉著小紅旗,迅速跑開,幾分鐘後,沿著月牙口間隔三四十米一個人,圍成了一道警戒線。
等到小崗站到警戒點位置上,豎起了紅旗,軋石機機口組犯人扛著五六米的長撬棍,犯人記錄員扛著小黑板率先出列,進入宕口作業區,然後是各個勞作犯小組長領著自己的小組犯人,推著板車一窩蜂的涌下去。
「勇哥,你不下去看看?」吳越笑著問站在土坡另一邊的陳勇。
「任務每天不變,犯人都爛熟于心了,等一會軋石機一響,到處是灰,下去吃灰啊?」陳勇說著指指山包上最高處的一個小崗警戒點,「要我下去,除非這面紅旗倒了?」
讀小說-有速度,更安全!-doxiaosh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