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應該是最忙碌的一天。不過據林靜觀察，真正忙碌的人倒不多，也就是婆婆、公公和大嫂而已。
大嫂一大早起來就去了她的南雜店，她這幾天一直挺忙的。平時生意不怎麼好，也就是保個家用，一年到頭也就指望著過年過節能抓點錢。杰依然那麼懂事，雖然比媽媽起得稍晚，但一起床就去店里幫忙。今天，通常只有半天的生意，要是下雨的話，就只有一早上的生意可做。
公公比大嫂起得還早，早早的就在公路上等著，等著班車把菜給他搭過來，然後擺在南雜店門口的小攤上售賣。
婆婆起來的時候，往往已經七八點了。這時候家里的其他人都還沒有起床，無論是真睡還是假睡，一律都還睡著。一般都要等到婆婆喊「起來吃飯」，才會陸續起床。年三十也不例外。
林靜其實早就醒了，公公起床開後門的聲音只隔了一個破布簾和一道布蚊帳，她能听不見嗎？即使是半夜有人出去上廁所她也知道是誰，更何況是早上開門呢！婆婆起床出了後門，門就一直開著，這讓林靜心里很是惱火︰明明知道這里睡了人，還把門開著，不知道這大冬天的早上是霜風啊，還是朝北的門，想凍死人呀！幸虧鵬鵬不在這里睡！她說了幾次「好冷」，不僅婆婆沒反應，連明濤都沒反應，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她心里來氣了，使勁一腳踹向睡在另一頭的明濤，「叫你媽把後門關上！好冷！」
明濤煩得要死，罵她無聊，沒有喊他媽關門。她又踢他，非要他喊，他干脆自己爬起來去把門關了。剛鑽進被窩里，老太太又推門進來了，還嘀咕︰「關門干什麼？出進都不方便！」
明濤說︰「媽，門開著，有風進了，我們冷！」
「冷什麼冷？睡在熱被窩里還嫌冷！你爸早出去賣菜去了！年三十也不知道早點起來幫著做點事！」老太太沒好氣地說，門依然開著。
明濤睡不住了，坐起身來穿衣服。林靜問︰「你能幫什麼忙？難不成去幫你爸賣菜！」
「賣菜怎麼啦？我以前在家里又不是沒做過，像夏天賣西瓜什麼的，很簡單的！」明濤說得很輕松。
林靜覺得挺好玩的，說︰「那你等我，我跟你一塊去吧！」慌忙爬起來穿衣服。
兩人來到小街上的時候，正是人多生意忙不過來。兩人就給公公打下手，公公過秤，明濤裝菜，林靜收錢，速度明顯快多了。等到人流漸稀的時候，攤上的菜也賣得差不多了。公公讓他們倆回去，說太冷了，反正也沒什麼人了，自己一個人忙得過來。林靜發現攤子底下還有捆著的大蒜和芹菜，裝在塑料袋里的辣椒，裹著泥巴的湖藕，一只幫著翅膀的活雞，就隨口問了一句︰「這攤子底下不是還有菜嗎？怎麼還賣雞呀？」
公公听了，說︰「哦，你不說我還忘了，你們正好把這些帶回去，這是你二姐給的！」
提著菜往家走，林靜小聲跟明濤說︰「沒想到鐵公雞身上也能拔下毛來啊！」明濤狠狠地瞪她一眼，說︰「你才是鐵公雞呢！」
兩人把菜放在天井里，就進廚房找早餐吃。廚房里顯然延續了婆婆的一貫風格，四處堆滿雜物。灶下是柴火，灶邊是煤爐子，靠牆是一張不大的桌子，上面有煤氣灶和冷水缸，煤氣灶上面還擱著昨晚吃剩的火鍋，連蓋子都沒蓋，碗櫃是一定有的。無論是家具還是灶台上，都蒙著一層油膩膩的東西。雖然不干淨，可飯還是要吃的，更何況這麼大一家子人不都是吃老太太做的飯嗎？難不成你林靜就特殊些！林靜可不想在家里犯眾怒。況且，婆婆做的早餐的確很美味︰辣子面。不是河南的油潑辣子面，是獨特的湖南辣子面。面條上面鋪了一層紅紅的腌剁椒，還灑了大量的蒜葉，噴香的！林靜這個不愛吃面條的人，都能一口氣吃一大碗，吃得酣暢淋灕，明濤就更別提了。
吃過早餐，已經九點多了。明濤去街上替換他老爸回家吃早餐，過一會兒干脆把菜攤給收了。年三十嘛，要做的事多著呢！要準備炒貨，要貼對聯，要洗衣服，還要準備年飯！
每年都是公公燒火，婆婆掌勺，不是做年飯，而是炒花生、炒芝麻、炒南瓜籽，還要做蒸菜，蒸五花肉、蒸藕、蒸白菜苔，需要好幾個小時忙活！林靜記得小時候，媽媽總是選在小年後的某個晚上炒瓜子花生蠶豆，香味飄滿屋子，饞得姐弟倆睡不著覺！現在媽媽不炒了，外面都有賣的，比自己炒的香還有多種口味！婆婆干嘛不直接買，還淘神費力的，麻煩死了！蒸菜之外的菜，每年都是由大嫂子包攬的！
那麼擇菜的艱巨任務又該由誰去完成呢？
以前沒出嫁的時候，林靜總是在年三十幫媽媽擇菜洗菜，手凍得通紅。特別是小的時候，在池塘里洗藕，那水真是冷得刺骨，手紅腫得像個包子，手指僵硬得伸也伸不直。她就想什麼時候自己可以不擇菜洗菜也有年夜飯吃呢？結婚之後，這種狀況也沒有得到明顯改善，明濤年年都要她幫著擇菜洗菜。雖然用的是井水，可終究是在露天里，擇菜的時候手也冷得像貓啃。要命的是她的手年年生凍瘡，今年天這麼冷，凍瘡也生得更厲害！
林靜已經下定決心不幫著擇菜洗菜了，因為她發現每年除了明濤喊她做事之外，其他的兄弟都不喊自己的老婆做事。他們怎麼都會疼自己的老婆，你何明濤為什麼就不能疼？有人可以年年不做事照樣有年夜飯吃，我林靜為什麼就不能？同樣是這個家里的媳婦，為什麼我就該多做事？她早就準備好了，只要婆婆一說「等一下你們把菜擇了」，她就把昨天一家三口洗澡換下來的衣服拿出來洗。
林靜正在洗衣服，明濤跑過來叫她幫忙擇菜，她淡淡地說︰「你沒看見我在洗衣服嗎？誰空著叫誰擇菜！未必每年只有我一個人吃年飯！」
明濤說︰「我只能叫你，我還能叫誰？」
「你叫我，我叫誰呢？這些衣服誰來幫我洗，難不成你來洗！」林靜說著，顧自搓著衣服，絲毫沒有起身幫忙擇菜的意思。
明濤有些下不了台，所幸三嫂子出來了，趕明濤走︰「大哥找你呢，這里擇菜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