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沉默中,楊柳終于想起小時,家里上演的一幕喜劇︰
那是一個正月十五,父親照例忙著扎燈籠。什麼走馬燈、蜈蚣燈、鯉魚燈等,花樣可多啦。楊柳稱贊父親好手藝。
父親詭秘地說︰「我還會扎旱船呢!」
楊柳睜大眼楮說︰「是嗎?」
父親笑道︰「我不但會扎旱船,還會坐旱船哩!」
打從楊柳記事時起,那是父親最高興的一天。他邊說,邊用兩根竹竿夾胳膊里當旱船,在堂屋里忸怩起來。唱道︰「正月里正月正,正月里正月正,哥陪妹妹去觀燈呀,花姐,真是羞煞人哪;二月里龍抬頭,二月里龍抬頭,妹給哥哥繡枕頭呀,花姐,任人說風流呀;三月里三月三,三月里三月三……。」
楊柳邊拍手邊喊︰「媽!快來看爸爸坐旱船哪!」
媽媽從廚房過來,對爸爸嗔笑︰「瘋啦!臭美!」
爸爸接著說了一席讓楊柳替媽媽臉紅的話︰「臭美?我不臭美,咱能成一家人嗎?烏龜潭唱大戲那會兒,我坐旱船,你這村跟到那村,眼盯著我看。後來不是托你大姑說媒,嫁給我了嗎?」
「神經病,盡在孩子面前說些不怕涼水冰牙的話。」媽媽嗔怪道。
「羞,羞,羞!」楊柳對媽媽刮鼻子。
媽媽笑著說︰「別听你爸胡扯八連……。」
十幾年過去了,此事楊柳還記憶猶新。
楊柳想,沒有必要考證爸爸是不是賈漢之爺爺的黃金搭檔。可家里這幕喜劇,說明了這條小河兩岸的沃土,養育了自己的父母,還播下了父母年輕時的風流韻事。
父母年輕時的情景哪去了呢?
楊柳站在滾水壩上,望著蜿蜒東去的小河思忖,不禁有點傷感。
詩曰︰「烏龜潭里烏龜精,/作祟大旱害鄉親。/祈禱換來好年景,/大戲連台揚名聲。/民間娛樂來助興,/成全父母好婚姻。/滄桑往事今何在?/小河淺唱逝流東。」
過了滾水壩,楊柳感嘆說︰「歲月悠悠,人生苦短。你爺爺那代人,怕多是作古了,幸存者,亦是垂暮之年了。」
賈漢之說︰「是呀,現在,有時眼前還出現爺爺給我講烏龜潭故事的那種興奮和喜悅。」
楊柳說︰「即使在階級壓迫的社會里,下層人民也有他們的追求和樂趣。當然,他們不像我們這代人,有遠大的目標,有無限活動的空間,你說對嗎?」
賈漢之點頭稱是。
二人說著,不覺就到了李莊生產隊。
傍晚,忙完一天回到大隊部時,會計遞給楊柳一封信。楊柳一看是肖凡的,就急切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點起燈,打開來看,連飯都忘了煮。
「柳︰
忙吧?心情好麼?念!念!
俗話說︰‘人挪活,樹挪死’。我就是換個新環境,活出個樣子來,給公社王某看看。所以和你惜別時,曾說要想辦法挪窩的話。如今如願以償啦。
這要‘感謝’大金牙。
原來,你回老家沒兩天,公社就把大金牙羅織的黑材料轉到學校,指示組織教師批斗我。別害怕,看看我寫的《不怕鬼》吧!
‘六月大雪飄,/羅織罪名多。/勢洶洶,吠影吠聲嘶叫;/淒慘慘,會場冷清和者少;/氣昂昂,據理反駁置之笑;/心厭厭,鳴金收兵奈我何?/坦然一覺到天明,/不怕鬼來把門敲。/強加諸多莫須有,/黃河水清一筆銷。’
在給我所謂‘留黨察看’處分後,教育局立即把我調到野坡中心小學了。這不是天上掉下來餡餅麼?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我是9月6日來野坡中心小學報到的。當天晚上,校領導和各教研組長,代表全校師生為我洗塵。七個碟子,八個碗兒,觥籌交錯,氣氛熱烈。校長私下跟我說︰‘你的問題我知道個大概。請放心,我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校長的話,安慰莫大焉。
古人說︰‘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柱香。’我要以行動證明自己是個正人君子。
我又想起古人兩句詩︰‘子規夜半猶啼血,不信東風喚不回。’
遂填《浣溪沙》雲︰兒女情長故難免,/忠于職守重如山,/忍著傷痛學杜鵑。/待到桃李花開日,/黃河之水綠如藍,為我洗淨不白冤。
我教兩個畢業班語文。上課一個星期了,教學效果如何?課堂上,那一張張笑臉,和下課同學們交頭接耳、喜形于色的表情,告訴我,他們是滿意的。
校長昨天到我住室,翹起大拇指說︰‘好啊!打教學翻身仗,就仰仗老弟啦!’沒等我接話,又解釋說︰‘我和馬主任連听了你三節課,感到耳目一新。教材分析、教學方法,獨到新穎,受益匪淺。我們又找學生座談,大家一致叫好。特向你報喜。’
‘過獎了吧?何校長!’我笑著說。
‘不!實話實話。我這個人不會違心地恭維別人。’
我說︰‘何校長,打教學翻身仗,我會不遺余力的。人心齊,泰山移。只有大家擰成一股繩,才能打勝仗啊!’
‘那你就當個領頭羊吧?’何校長打個比方說。
‘一定!’我認真地說。
詩曰︰互動誘導開心竅,春風化雨育新苗。賴有如此施教功,方能華夏英才多。
王玲今天找上門來。在我住室,她掏出介紹信(你們的合影),我感到意外的驚喜。
我看看照片,又打量她︰齊耳短發,面色黑里透紅,雙眸閃爍著桀驁不馴的神色。她一把奪去相片,放進口袋說︰‘驗明正身’了吧!接著,她介紹了你們高中相處、高考落榜和當民師的情況。她將陷害咱的狼心狗肺那家伙臭罵一頓。又用灼灼的目光審視著我說︰‘你一定要對柳姐好。不然,我可翻臉不認人。’我趕緊向她做了保證。
她說她在河北邊王莊住,離本校五里路,以後要常听我的課,請教教學上的問題。並說咱有啥事,她一定幫忙。
我小聲說︰‘我和楊柳的事,現在處于地下活動,求你當好聯絡員。’
她笑著說︰‘放心吧!’
最後,她把我的課程表抄了一份就告辭了。
王玲的到來,真是喜從天降。讓我寂寞的心,有了知音。
興奮之余,成七絕《天使》雲︰
天使王玲來身邊,高山流水飛出弦。
喜鵲架起連心橋,且待吉日結良緣。
我給學生訂了《小星星》、《向陽花》等七八種少兒報刊,打算每個小組發一份,讓學生們互相交換著看,以利提高教學質量,想你一定會支持的。
這里的情況,比我預料的還要好。請放心,我知道下一步應該怎樣做。
望來信說明近況。為慎重起見,以後你的來信,統由王玲轉交我。
吻你。
肖凡
9.16/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