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德國時張昊的導師是資深特工。導師人稱馬克爾,五十多歲,留著富有德意志風情的小山羊胡。
柏林牆拆除後,馬克爾供職于柏林大學。在特工授課上。他經常對來自各•國的年輕警官說這樣一句話︰
全球每年總共要生產三億五千萬顆子彈,在這三億五千萬顆子彈里,三分之一,會被裝進彈夾,十分之一,會被發射出去,我要說的是,你是槍手,槍在你手中,你可以決定一顆子彈的命運,但你無權裁判別人的生死。
對于生死,張昊刻骨銘心。
張昊是安徽徽州人,祖上世代經商,家譜里出現了不少在當地縣志上聲名顯赫的儒商。比如,
寫下《幽夢影》等名篇的清代才子張潮。
曾任曾國藩幕僚隨湘軍征戰大半個中國,力挽滿清王朝于狂瀾之中的張先。
可是從張昊曾祖父開始,張家一連串悲劇接連不斷。
張昊的曾祖父解放前曾擔任徽州商會主席,為人和善坦蕩,不慕榮利。1949年解•放軍入城,老人家被當做現行反革•命槍決示眾。張家累世積累的萬貫家財被折成軍費支援抗美援朝。連祖宗留下來的百年老宅張園也未能幸免。全家兩百多口人被趕出家門後,園林舊址之上掛上了新政府的教育局的招牌。
張昊的祖父依靠徽商頑強的拼搏精神以及父親留下來的深廣人脈,在抗美援朝以及後來的越南戰爭中倒賣軍火(主要是把外國武器低價賣給共•黨,並且被後者默許)在六十年代重新崛起。
就在眼見張家恢復昔日榮光時,文化•大•革•命不期而至。
文•化大革•命是一場革•命(雖然現在的歷史教科書上承認它是一場暴•亂),凡是革•命,就有人流血,毛•主席他老人家坐在窗明幾淨的中南海王爺府雅間里大手一揮︰
我看,進行一場無產階級專•政的文化大•革•命很有必要嘛!
于是全國上下百萬紅衛兵像抽了風似的,在飛舞的皮鞭里,找到了青春期久違的存在感。一夜之間,學校停課,學生們爭先恐後的走上街頭。在無數條骯髒的巷道里貼上一張張充滿錯別字的批斗標語。
一座座徽州老宅上插上革命標語,在撕扯硬拽拉來的耕牛(實現農業機械化還要等二十年後由小平爺爺提出)的粗重喘息聲里,屹立數百年保存完好的文物古跡頃刻間轟然倒地,化作阻擋革•命前進的歷史塵埃隨風飄散。
過了段時間,毛•主席見全國革•命形勢一片大好。老人家又揮揮大手說︰
對付階級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絕對不要留情!
主席的話真的像秋風一樣掃遍神州大地。
1969年10月5日。
一群熱情高漲的初中生戴著紅袖頭沖進張家,翻箱倒櫃,最後從房頂搜出來一本泛黃的古書,那是張家祖傳的族譜。
學生們逼著張昊爺爺女乃女乃跪下來。要他們承認自己是叛徒。那個年代,叛徒也有指標,每個地區必須舉報多少個,都有相關規定,就像現在你們班上每次考試必須要有幾個學生成為墊底生,道理類似。
「偉大的毛•主席萬歲!毛•澤•東思想是戰無不勝的!」
紅衛兵在抄家前先把「最高指示」(類似你在穿越劇里無數次看到的聖旨口諭懿旨等等)背一遍。
一個滿臉興奮的女生擦擦鼻涕,揪著老人家耳朵大聲喊。
「說!偉大的抗美援朝保家衛國戰爭期間•••••」嘴里一下子蹦出這麼多新詞,女孩覺得有點呼吸不暢,停下來喘口氣,調整呼吸,繼續喊。
「說!你倒賣軍火的目的是什麼?!是不是想積累軍費給你爹報仇,陰謀顛覆革命政權?!」
「說,你和台灣特務的聯絡方式是什麼?」
「你爺爺是地主階級,是曾國藩的走狗,鎮•壓•農民革•命,你爸爸資產•階級,是國民•黨的狗官,老子王八兒混蛋,你倒賣軍火,你們張家沒一個好東西!都是階級敵人!」
「對!都是敵人,毛•主席指示我們,對待敵人,要殘忍,不用審了,打死他們!」
現在很多人都在說80後頹廢90後墮落00後不可形容。
說著話的長輩中間也許就有當年那些革•命熱情高漲的紅衛兵。
在張昊以及無數了解那段歷史的人們心中,孩子是最無邪的,孩子也是最邪惡的。孩子是這個社會的鏡子,最最純潔的一面鏡子。
和無數文•革期間被迫•害家庭家屬一樣,張昊從不向別人提及家族這段陰暗的歷史。
張昊的爸爸在親眼目睹雙親被紅衛兵活活打•死後,毅然在昏黑的夜里乘坐航船,逃到東南沿海,在一座荒無人煙的像野人一樣生活兩年後,搭乘一艘返航的運煤船,偷渡日本。
張的舉動被當地軍代表定性為現行反革•命。
十年後,文•革走到盡頭,四個領•導被當作罪人投入監獄。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大地。中•央為文•革期間造成的冤•假•錯•案平反。
在百廢待興的徽州,張氏家族成為徽商杰出代表,一段段血•腥的故事成為吸引外資的金子招牌。
曾祖父搖身一變成為我黨安插在徽州城中的地下黨員。他以徽州商會會長的身份為組織搜集軍事情報,徽州解放前夕國•民黨軍統特工殘忍將其殺害。
張昊的祖父成為支援抗美援朝的功臣,祖父倒賣軍火的事跡被一位筆名孟談的作家寫成小說,小說暢銷不斷,某著名導演把它拍成三十集長的電視劇在各家衛視熱播。
銀幕上,瘦削的老人背著從前蘇聯購置的AK47穿梭在中•美兩•軍密集的炮火之間。抵達三八線我•軍陣地,年輕的志願•軍輔導員握住老人的手。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緊緊握住。有十秒鐘之久。這樣的鏡頭我們從小到大無數次看見。
鏡頭給布滿皺紋的手上來一個特寫。
只見演員老淚縱橫。
「老同志,您辛苦了,喝口水吧。路上還安全吧?」
「除了幾架鬼子飛機,沒事。」
「您老要注意身體,有些事,交還小弟做就行了。」
「為了新•中•國,我這把老骨頭炸•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