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烏雲閉月。
我愣愣的仰頭看著，漆黑的夜，如打翻的墨汁，不祥的預感隨同天空的陰霾，籠罩我。
「語裳，」宇文承基輕輕喚我，「快走。」
「哦。」
我晃一晃頭，極力揮去心頭的不安，快步跟上。
封閉的黑暗中，兩個看守，悶聲倒下。氣氛詭異的讓人窒息。
「語裳，你進去，外面交給我。」承公子做一個手勢，身後的兩道黑影一掠而過，門口已經是兩個全新的看守。
這樣快，經不起一眨眼的時間，可若是慢一步，就要賠上無數條性命。
我奪門而入。
迅速把門關好。
回身，看見隋煬帝呆滯的坐著，仿佛成了一個可笑的木俑。
他老了。
只是一夕之間的事情，他竟老成這個樣子。
我進門這樣大的響動，他的睫毛似乎也不曾顫動過。
那一瞬，我感覺他眼底的光，全部湮滅，眸子了無生氣，那才是一個，活死人。
死灰一般平靜。
我輕輕的喚他，生怕驚碎了他。
他木然抬頭看我。
「遺光？」仿佛是不確定的壓低聲音，喃喃道︰「遺光？」
「是，是我。」
本來見不到他時的恐慌，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卻越演越烈。
我走過去，慌忙拉住他。
「好了，現在快跟我走。來不及解釋了。」
他一點兒也沒有被我驚擾，像一個活在自己世界的傻子。
「快啊，不然就來不及了。」我的心惶恐得厲害，只能拼命拉扯他。
「走？去哪里？還能去哪里呢？」
他低低的，痴痴的，笑著，我從沒有听過那樣的笑聲，是沒有了氣息的笑，像極了臨死的申吟。
「我救你出去。我們出去，到外面去。」
我使勁全身力氣，他仍像樂山大佛，無動于衷。
眨眼也沒有，呼吸，好似也沒有。
「楊廣！」我沙啞著嘶吼一聲，一把推開他，「你清醒了沒有，你已經不是皇帝了！你輸了，輸了，徹底輸了！你仍要死守那個可笑的皇帝夢嗎？沒有機會，沒有了！」我忽的撲到地上，帶著哭腔低聲哀求道︰「我求求你。跟我走，跟我走吧。你會死的，你會死的啊。你，真的會死的啊。」
有滾燙的液體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終于哭了出來。
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要堅強，不能哭，絕不能哭，哭沒有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可是現在，一切都有了辦法，他卻不願意，他卻要在這里，等死。
不要哭，不要哭，一定會會有辦法的，他，一定不會死的。
我一把擦過臉。
「我答應你。我不會讓你吃苦的。我會賺錢，我會給你錦衣玉食。即使，即使我沒有辦法給你皇宮一樣奢華的生活，但是，但是，我會努力讓你過好。我會像對待親生父親一樣對你的。所以，你跟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我的聲音顫抖著，恐慌著，那麼快，那麼快，甚至連我自己也捕捉不到。
我一直扯著他的衣袖，固執的不停問他，「好不好？好不好？」
我不敢離開視線，真的不敢，只怕遺落了他任何一個動容的表情。
可是，他沒有。
他，沒有表情，完全沒有。
他仿佛是聾了，瞎了，啞了。
他仿佛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不再對人間，有什麼依戀。皇帝不是人，他也並不打算，做回人。
從那個位置走下來的那一刻，他已經預備，成為一個死人。
活著，是多麼大的羞辱。
他曾經那麼，那麼高高在上，擁有世人羨慕的一切。現在，要讓他做回一個正常人，一個所有人都熟悉的位置，他受不了，他真的受不了。他習慣了那種高度，要他離開，他寧可死。
那麼，至少對他來說，他的一生都是光輝的，連死，也是一樣，眾人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