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走到檐下、打開雨傘遮住大雨的身影微微地停滯了那麼幾秒,藍千夜嘴角一勾,有如曇花一現的笑容猛然綻放,只可惜並沒有人看見。漸行漸遠的身影再也沒有回頭,隨手丟開了雨傘。
大雨頃刻間澆濕了一切,包括過往的一切恩怨糾葛。
青絲飄揚,縴細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之中。
冷炎闕永遠也想不到,這麼一道背影,將為成為他一生中最永遠的記憶,此生碧落黃泉,再不復見。
大雨,緩緩拉開了帷幕。
「大小姐。」
華麗而低調的黑色轎車緩緩行駛而來,阿虎目不斜視地將前座上放著的袋子遞給後座的人,「大小姐,這是您要的東西。」
一向堅毅而憨實的漢子,眼楮微微有些紅腫,打著方向盤的手也微微有些顫抖。
「謝謝你,阿虎。」從容不迫地換下濕透的衣物,干爽之後,迅速從袋子上拿出紙筆,開始寫著什麼。
「大小姐,您要去哪?」
「去……」筆尖頓了下來,她說出目的地,眼神有些恍惚,然後折好寫著的幾張紙,一一交給阿虎,「這些東西,我在上面寫了名字的。阿虎,三天之後,麻煩你按名字給這幾個人。」
阿虎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收好,「那二小姐的事情……」
「由你全權處理。總之不要讓爹地媽咪操心這些。阿虎,真的很感謝你。」
「大小姐,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說實話,您願意信任我,讓我來處理二小姐的事情,我很開心,真的。」早已將藍千邈當做自己親妹妹的人,的確是滿懷著感激來道謝,「我一定會把二小姐的後事處理地漂漂亮亮。」
藍千夜點點頭,眼神飄忽到窗外,再也沒說話。
天空電閃雷鳴,今天仿佛有下不完的雨,按照指示,將藍千夜放到一處無人的地方,阿虎關心地遞過一把傘,「大小姐,雖然我不知道您要來這里做什麼。不過這麼大的雨,您帶著一把傘總是好的。」
「好。」接過雨傘,「阿虎,你回去吧。邈邈的事情,你多費心了。」
「好的,大小姐。」點點頭,阿虎不再遲疑,很快行駛而去。
一個小時後,又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停了下來。
「一號,上車。」女聲淡淡,霍思思探出半顆腦袋,鴨舌帽壓得低低的,刑湘湘抿起嘴角,朝她笑著揮手,「千夜,快點上車。」
藍千夜點點頭,「嗯。」走上前幾步,打開車門,收起傘。
「你知道怪人在哪嗎?」剛接到玖蘭冥的電話的時候,霍思思便有了預感,果不其然,對方果然是想來做個了斷。于是她當機立斷,找到了藍千夜,幾個人便相約著一起去找怪人,主動出擊。
上車喝了口水,將手機攤到兩個人面前,「這是我追蹤調查到的,你們按著地址開過去就行。」
「哇……」刑湘湘贊嘆,「一號,真有你的。連那個怪咖都能追蹤到,還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
「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放松地仰躺在椅背上,她用一只手捂住臉,滿是疲倦。
如果她能做到很多事情,能夠阻止很多事情,又怎麼可能會讓自己的妹妹死在尸骨無存的荒涼里?
刑湘湘蹙著眉,轉過頭來看藍千夜,道︰「千夜,你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啊?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作為兩個消息一點也不靈通整天躲在家里的宅女,自然不知道今天有一班飛機爆炸的消息。就算知道了,她們也猜不到藍千邈就在那班飛機上。因此,她們完全不知道藍千邈已經亡故。
「是啊,我很累了。」她勉強地勾唇一笑,看著自己的手腕,只覺得身心俱疲。
她很累了。
太累了。
明明才二十二歲,她卻仿佛已經將這一輩子都過完了。
以前,陷在情感的糾葛里,泥沼無法月兌身,就算到了玖蘭冥的實驗室里,經受各種折磨,也惶惶不知終日,反而總是想起那個傷害地她體無完膚的男人。後來,好不容易在千萬種折磨中幸存下來,也總算逃出生天,還見到了那個日也思夜也想的男人,只是,再也沒有了當初愛人的勇氣。
她很累,累的不想再去提防,累的連算計人都充滿了疲憊,對冷炎闕的又愛又恨,更是讓她累得滿身傷痕。
霍思思開車之際,分神看了她一眼,當看到她的手腕的時候,不由皺起了眉頭,「一號,你真的把藥吃了?」
藍千夜應了聲,「嗯。反正留著也沒什麼用。你們來與我回合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了結果……」
霍思思和刑湘湘的臉色皆嚴肅起來。
什麼結果,的確,早已預料過……
刑湘湘低頭,扭著自己的手指,一雙眼迷迷蒙蒙地不知道在看著什麼。就在前一晚,她破釜沉舟地邀請了左雅意共度一夜,整夜纏綿不休,將對方的熱情留存在她永久的記憶里,而後一大早趕到和霍思思住在一起的地方,等待著和藍千夜的回合,便是因為她早已預料到這個結局——
死亡。
和怪人對上,很難有除了死亡之外的路可走。
更何況,在怪人眼里,她和霍思思是一對「叛徒」。
以怪人的喜怒無常的性子,若是怪人抓到她們,還不知道他會拿出怎麼樣的方式來懲罰她們……
霍思思從口袋中拿出兩根棒棒糖,給一人遞了一根,「我看你們都心不在焉的。吃顆糖放松一下。」
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藍千夜接過,還沒來得及拆糖紙呢,「吱——」的一聲急剎車,手中的糖便掉到了車中。
「怎麼了?」按路程計算,應該還沒有到怪人住的地方。
霍思思眼楮瞪大,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外面,藍千夜隨著她的視線望去,頓時也有些驚訝,「球球?」
鳳眸帶笑、嘴角含春,米球球這段時間似乎過得很不錯。
慢慢走向車前,她笑得釋然,「你們都去送死了,我不去又怎麼行呢?怎麼說也是一場交情嘛,怎麼可以忘了帶上我?」
刑湘湘打開門,眼角已經濕潤,顯然,米球球的出現都在她們的意料之外。
四個人,四只手,交疊在一起。
「讓我們——同生共死。」
激情盎然的語聲,代表了四個女子的決絕。
車子繼續行駛在車道上,車窗外的雨忽大忽小,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等天空全部暗下來的時候,汽車終于停了下來。
除了開車的人,其他的三個人紛紛從瞌睡中醒來。
「到了?」揉了揉眼楮,由于前一晚嚴重的睡眠不足,刑湘湘的黑眼圈非常明顯,也難怪會在這麼緊張的時刻還能睡著。
「嗯。」按著地圖行駛,霍思思認定自己沒有出錯。只是——看著四周的荒郊野嶺——不得不說,在這個人潮擁擠的世界里,怪人竟然還能夠找到這個遠離世俗的地方,真是他的本事。
不太大的房子,外表非常古樸,若要霍思思自己來找,她絕對想不到那個素來懂得享受的玖蘭冥甘居在這個地方。
實在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霍思思瞪大眼楮,有些不相信,「一號,你確定怪人真的住在這里?感覺這里挺荒涼的,而且交通也不方便,怪人怎麼可能願意忍受?」
「進去吧。」下了車,靠在車邊,有些頭疼地撫了撫額,哪怕玖蘭冥不住在這里,她也一定會來打探虛實的。
米球球和刑湘湘沒說什麼,跟著藍千夜走了進去。
大門「吱呀」一聲打開,遍布的燈光環繞,照的這個地方如白天一般通明,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圓形的大坑,刑湘湘皺著眉,似曾相識的感覺猛然襲上心頭——
「啊!——」
一聲尖叫,劃破碧空。藍千夜本能的伸手將面容驚恐的米球球拉起來,霍思思已經皺著眉走過來,「三十八號,怎麼了?」
「我……我……」驚恐已經不足以表現出她的害怕,米球球戰戰兢兢地躲在藍千夜的懷里,害怕地直打抖,眼楮半睜不睜,始終不敢往大坑的方向看去。刑湘湘心有所感,深吸一口氣,站到大坑面前,頓時惡心地吐了起來!
這個大坑,赫然是一個高達五丈的蠆盆!
五彩斑斕的毒蛇糾纏繞轉,紅紅的蛇信子吐得老長,在這個高達五丈的蠆盆中,少說也有上百條毒蛇,最小的也有一米左右,看起來著實駭人!
「嚇、嚇死我了!」退到霍思思身後,恐懼地接過藍千夜遞來的紙巾擦了擦嘴,她現在感覺一切地獄中的噩夢重新蘇醒,「這個怪人,他難道是妲己轉世嗎?這個……這個……原本只是听說過,沒想到那個變、態真的在這里挖了一個……」
霍思思拉緊刑湘湘,本來並不覺得,直到看到這個蠆盆,才真真正正感受到了形勢的嚴峻!那個玖蘭冥,分明是要把她們的噩夢重演!
就在三人抱成一團之際,藍千夜卻仿佛什麼都沒有看到般,聲音冷靜地出奇,「一進門就給我們這個下馬威。不出意外,怪人應該就在里面。都已經到了這里,再退後也不可能了,我們進去吧。」
說著,抬步就要跨過蠆盆。
「千夜!」米球球抽搐著嘴角,怎麼也不敢爬起來,一雙眼楮仍然恐懼地望向別處,「難道你就不怕嗎?那個東西……很惡心誒!」
藍千夜繼續漫不經心地走著,仿佛再也自然不過地開口,「都經歷過了,還怕什麼?不早了,我們還是快點進去吧。」那個人……也該等急了。
米、刑二人一听這話,頓時似乎被定身了一般,動了不動了。
她說什麼?
她……經歷過?
這怎麼可能呢?!
拍了拍身上幾乎不存在的灰塵,霍思思壓低了帽檐,笑得亦不甚經意,道︰「她沒有說謊,這件事我听怪人提起過。她被怪人推入蠆盆,竟然沒有死,而且殺光了里面所有的毒蛇蠍子……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是我們當之無愧的NO。1。」
拉上繼續呆滯到五雷轟頂的兩個人,她仿若嘲笑地勾起嘴角,「怪人以為這麼做,便能打擊到他親自認定的NO。1麼?未免……太幼稚了。」
既然是他親自選定的,便注定了,她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的。
藍千夜沒再等後面的四個人,徑自踏著步子經過庭院,繼續打開一扇門,只是這次並沒有遇到什麼恐怖的東西,而是听到一聲帶著笑意的男嗓——
「一號,第一個來的人,果然是你。」
勾起嘴角,仿佛之前在電話里的爭論不復存在,她淡淡微笑,「第一個來的人,必須是我。因為……第一個取你性命的人,也必須是我。」
昏暗的屋子里,一張老人椅悠閑自在地搖著,一道人影跟隨著燈光的漸亮,慢慢露出了原本的臉。
玖蘭冥。
「我原以為,你妹妹的死至少能打擊到你一陣子的。」
攤開手,姿勢閑雅地躺在椅子上,他完全沒有被對方的話威懾到,反而笑得很是驕傲,「一號,你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真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我自然會受打擊,不過當然不會表現給你看。」藍千夜淡淡開口,讓人看不清其中想法,就在下一刻,勁風攜著剛利的亮光猛然撲上玖蘭冥——
千鈞一發!
正從後面進門的三個人忍不住同時捂住眼楮,卻在下一刻,听到一聲冷冷的女嗓,冰冷如極化冰川,讓人听而卻步——
「一號,多年不見,你長進了不少。」
藍千夜眼楮一眯,心中一動,面上如被清風拂面,反射性地閉上眼。緊接著,便見到藍千夜方才投擲出去的刀刃在頃刻之間轉了方向,一道青影如幻影而過,銀光閃耀,再睜開眼一看,刀刃已經落到一只如玉般的手上。
三個人听到那道聲音,同時放下手,不可置信地盯著面前仿佛在忽然之間出現的女人,心跳如擂鼓。再也沒有了反應的能力。
在她們面前出現的女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容貌不美不丑,這樣的人,本該是人群中找也找不到的人,然而,僅憑著一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和凜冽如刀的氣質,便讓人頓時戒備、不敢小看。
銀白的刀刃在女人的手上,堅硬與柔軟形成對比,然而,不知怎麼的,明明算是殺人武器的刀刃在這人的手上,也顯得柔和的多了。
並沒有所謂的驚異,藍千夜淡淡勾起唇,仿佛是真心的微笑,「千殺,你真的在這里。」
慢慢放下手中的東西,千殺的眼角若有似無地掃了門外的三人一眼,後者頓時心中一跳,頭皮發麻,明顯地躲開了與她的視線接觸。千殺淡淡點了點頭,才直視著藍千夜,語氣看不出是褒是貶,「你果然聰明,知道我還沒死。」
「你的身手是我們之中無人能敵的,就連三號都能逃出來,更何況那個人,是你?」藍千夜緩緩垂眸,睫毛遮住了眼神的幻變,「千殺,我並不想與你為敵,我也知道我打不過你。只是,玖蘭冥……我是一定要殺的。」
幾年之前,千殺便是教她們所有女孩子身手的人。沒有人知道千殺的年齡來歷,也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會為甘願玖蘭冥效勞,但她們都知道,想要逃出實驗室,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有千殺一人。
當年藍千夜能從千殺手中逃出來,並且成功炸掉實驗室,簡直是眾人想都不曾想過的。莫怪乎在霍思思等人知道實驗室已經被藍千夜炸毀的時候,會震驚地無法言語。
因為,在她們眼里,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知道。」千殺將雙手放在身後,顯得漫不經心,更顯得她根本就看不起藍千夜這個對手,「想要殺他,你必須要從我的尸體上踏過去。」
刑湘湘三人齊齊掩嘴,看著實力明顯懸殊的兩方,不敢插話。
盡管霍思思是三人之中最強的,可是在千殺面前,只算是螻蟻一只,完全可被對方無視。
這就是她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