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文案旁的軟榻上，鋪著一張貂裘皮，夏侯君曜彎身把璇璣穩妥地放落在榻上，踫到她的手背，冰涼一片，他又讓王大海去內殿拿了床錦被出來蓋在她身上。
他低著眸，完全不顧已等在殿里的大臣，璇璣抬眼看他，他的手已經把被角掖好，隨即抬頭，雙眸相撞。
「我沒事。」她還是說了句話，無非就是想讓他放寬心。
從乾清宮到養心殿，一路上他都抱著自己走，盡管眸子里布滿血絲，用力的手臂也有些體力不支，可就是不肯讓人過來幫一下忙。到了養心殿，他本可以把她放到內殿，卻讓宮人把軟榻搬到面前，仿佛一刻看不到自己，他就會不放心似的溴。
殿上站了整個西涼朝的大臣，她的眼尾能準確看到他們臉上流露出來的驚訝、不屑、憤怒，還有不滿。
這就是她做一切要達到的目的，可看著面前的男人，她突然就覺得自己也許是做錯了，是不是不該那麼自私？
「皇上，前線軍情緊急！」李將軍終于等不下去，開口稟告，他身後諸多武將也是連連點頭，還有那些文官收到邊疆連丟了幾座城池後，更是著急地像無頭蒼蠅禱。
夏侯君曜再看一眼榻上的人，她眼楮微睜著，臉色依舊發白。隨即他轉身走向旁邊的文案，落座在身後的龍椅上。
「依你看，慕王還需多少時間就會跨過渭水，兵臨城下？」面對群臣後的他，眼里再沒有半點柔情，儼然是一個王朝的帝王。
或許他本該就是這樣。
身後的這把龍椅，奪去他所有的童年快樂，讓他的母後終日為自己操心，還讓他和皇兄二十幾年的兄弟情誼全部化為須有。可也是因為這把龍椅，才讓他在紫禁城的御花園遇見璇璣，才讓他可以一道聖旨就把她接到身邊，才可以有這個機會真的達成天荒地老。
他可以不顧母後的期望，傷透她的心。他可以置天下黎民百姓于水生火熱，因為他從來不稀罕做這萬民景仰的君主。他還可以現在就投降，親手寫退位書將手里的皇位禪讓出去，從此與世無爭。
可璇璣，這就是你要的嗎？
李將軍跪在地上答完話，等了很久還不見皇上發話，他加重了些音量，重復道，「回皇上的話，最多不超過五日就能到達京城界地。」
「如今京城有多少兵力？周邊可調配的還有多少？」夏侯君曜回了神，說話的時候眼尾的注意力都放在身邊不遠的璇璣身上，她偶爾會垂下眸，睫毛卷起，遮住眼瞼，把眼底的神色也一並掩住了。
「京城守衛十萬，周邊最多不超過十萬。皇上，臣願意秘密出城，去江南調兵上來。」
「朕斷定慕王只需三日就會過渭水，去江南三省調兵就算是走水路順風順水也是趕不及的。到時候整個京城都會成為人間地獄，不需再徒增多余的殺戮。」
「可是皇上……」另一名大臣站出來發言，「慕王現在至少有三十萬兵馬，如果不掉江南的兵力上來，根本不可能取勝！」他說的很直接，說完才發現自己說的太沒有忌諱了。
不可能取勝，換句話說就是慕王謀朝篡位的事會成功，那就是說當今皇上要換人了。
這可是大逆不道的說辭啊！
大臣馬上下跪求饒，所有人都膽戰心驚，可夏侯君曜卻抬手讓他起身，「你說的很有道理，朕也說句對不起這江山社稷的話，若朕真的退位或者死在戰場上，也總希望你們這些西涼的大臣能平安無事。」
「皇上！」
「皇上莫要說這些喪氣話啊！！」殿內的大臣全部跪下，磕頭不停地勸說。
夏侯君曜卻轉頭，對榻上的璇璣說,「璇璣，你說若是朕死了，再不對這江山社稷造成任何的威脅，慕王可會饒了天下萬千子民？」
他的眸子如夜空里的星辰，只一眼，就能讓璇璣心頭燃起希望。他現在看著自己，問她這樣的問題。
若是朕死了，再不對江山社稷有任何的威脅，慕王可會饒了天下萬千子民？
可會？
他為什麼要這樣問她？她現在是第二次中了紫荊棘的毒，不可能有機會等著夏侯君辰攻進皇宮，她又怎麼知道呢？
「會的。慕王他只是想拿回本該屬于自己的東西，這天下是夏侯家的天下，他是夏侯家的人，理應有義務守護下去。」明明不知道，可下一秒說出的話卻是這般肯定。
肯定會的。
她眼里的夏侯君辰盡管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他一定也是對西涼的天下有敬畏之心的，一定也是想用自己的雙手去守護和保衛著的。
她一直晃若無神的臉上，突然變得堅定，這份不容置疑的表情全落在夏侯君曜眼里。他轉眸回來，「朕也信皇兄他定會如此。」
「皇上，您不是想真的退位吧？」最後忍不住問出口的是王大海，他跟在主子身邊十幾年，從主子還是小皇子的時候就跟著伺候，這麼多年，對主子的脾氣多少也是了解一些的。
可現在他竟然是一點都看不透了。
他的疑問和顧慮，也是殿內跪著的所有大臣的，他們噤若寒蟬，個個都不敢呼吸，生怕皇上真的做出這樣的決定。退位不代表和平解決所有的問題，而慕王他們又怎麼會不清楚，做事心狠手辣，改朝換代之後自然是要培養自己的心月復，而他們這老一輩的群臣，在這朝野上下哪里還有半點他們立足的地方啊！
「皇上，不能退位啊！」
「就算拼盡臣的性命，也絕不會讓慕王得逞，如今我們反擊還有一線生機啊！」李將軍最忠義，他們李家三代都是西涼的將軍，從及冠的那天起就在祖宗牌位前發誓，一生一世都要包圍京都的安全，不讓當朝皇上遭受任何危險。
「皇上……皇上……」
大臣們七嘴八舌，個個都勸說，整個養心殿都鬧哄哄的。璇璣听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吵的頭都疼了，她干脆閉起眼，如果可以她甘願是把耳朵都捂住，這樣就能逃避一切了。
她後悔了。為夏侯君曜這樣善良的人，她真的不該把所有的事都建立在對他的利用上。
可縱使後悔，還來得及嗎？
「都別說了！」夏侯君曜也看見她閉了眼，立即下令制止他們的大聲嚷嚷，「該怎麼做，朕早已有了定奪，你們多說也是無意。」
他本來還不確定，可剛才問過璇璣那句話之後，他就確定了。在她心里，夏侯君辰始終都是佔據最大位置的人，應該說是佔據了心口唯一位置的人，而自己真的什麼都不是。
縱使在龍船上，她可以不顧危險沖上來替自己擋去那一劍。縱使對于皇兄的拋棄，她曾經那般心狠的說過再無法原諒。縱使他把她從皇兄手里把她再搶到身邊，都沒用了。
連上天都覺得他做的不對，所以才讓璇璣掉到湖里，再次被紫荊棘所傷，回天乏術。連上天都不幫他，要把璇璣從自己身邊奪走了。
「傳令下去，慕王經過的城池所有城門全部打開，各城官兵不許反抗，讓慕王的兵馬直入京城城門。」
「……」
「……」
「皇上，您這是！！」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皇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決定，打開所有城門，就是讓慕王的兵馬暢通無阻的入所有城池，再入京城。
這樣不就是變相的助他成功嗎？！
璇璣听到他的話，清眸也是瞬間睜開，不敢置信地從榻上坐起來，蓋在身上的錦被順勢掉到地上。
為什麼？
再不愛這座江山，可也不能這樣沒骨氣的拱手相讓啊！
夏侯君曜，你究竟在想什麼？！
她看著他，他的臉上依舊是掛著淡淡的笑，特別是轉眼過來看向自己的時候，眸底的柔情更深。她根本看不透他的想法，第一次看不透了。
「與其死傷無數，不如速戰速決。」他心底早已有了決定，就在河流的下流找到北紫荊棘扎傷腿的璇璣的時候，就在太醫給殿內的璇璣診斷的時候，就在他抱著她看見她全身無力的時候。
他就決定了。
璇璣，若是朕陪你一起赴黃泉，來世的記憶里，你能否記得朕一點？
哪怕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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