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救險
老板娘洗梳一新,略施薄粉,勾了個柳葉眉,步履輕盈,一到前廳就問︰「柳丹,你叔呢?」
柳丹猶豫了半天,被老板娘追得緊迫,才吞吞吐吐說出了事情由來。
「這個路海天,鬼迷心竅,腦子進水了!良田美女年年有,走了一個佳子,值得這麼勞神費累嗎?」趕緊掏出手機︰「喂!路海天,你給我趕緊回來!我不懂你什麼意思?!走了就走了
,罵了就罵了,你為什麼還戀戀不舍?非得親自去那個農場嗎?你……」正說著,電話被掛斷了惚。
那邊,路海天已經到了烏池口,正站在車頂上卸自行車,一听老婆嗦,就把手機關了,下得車來,找人問清了去四分廠的路,跨上自行車,縱力向前奔去。
這是一條機耕路,兩邊雜草叢生,中間一條粘土路倒很平整。好長時間沒有置身在這廣闊的天地間了,迎面撲來的風不時帶來一陣陣莊稼禾苗的清香。一陣興奮,他竟忘記了煩惱,哼起
了小調︰走在鄉間的小路溫上
暮歸的老牛是同伴……
七月天氣孩兒臉,剛才還是晴空萬里,天高雲淡,忽兒一陣大風過後,天上竟斷斷續續砸下來黃豆大的雨點,接著電閃雷鳴,風雨交加,把路海天淋得像個落湯雞。這還事小,更頭疼的是
,車下的粘土路已是一條泥濘水溝,他只好扛起自行車以步代車。不一會兒,腳下的鞋不時被陷進泥里,這使得路海天哭笑不得,只得一手拎著鞋,一手扶住肩上的自行車,低著頭,艱難前
行。
‘突、突、突……’一輛熱托從後面趕來,從避讓的路海天身邊擦肩而過,忽然,那小拖拉機停了下來,一個人從駕駛室露出腦袋,用手遮住雨點,回頭問︰「喂,哥們!你去哪里?」
路海天抬頭看去,發現那張臉黑乎乎的,正驚詫地望著自己。
「哦,我去四分場,請問您是去哪?」這時候,要是這位師傅能帶自己一程,那該多好,好似雪中送炭啊!
「快把車放掛斗里,人上我的駕駛室!」黑臉駕駛員命令似的,縮回了腦袋,「這鬼天氣,要滅人……」他留著駕駛室門,等路遇人上來。
「謝謝謝謝!」一進駕駛室,路海天來不及擦滿臉雨水,忙不迭地致謝。
一邊掛檔,那駕駛員一邊歪過腦袋,盯了路海天老半天說︰「好像在哪里見過?」
「我是城里‘海天大酒店的’,你可能……」
「你是那個酒店的大老板?」
「嗨!哪里哪里,什麼大老板,掙口飯吃……」
「哈哈哈!真是冤家路窄!你不認識我了?」
「我真記不起,我接觸的人多。」
「真是貴人多忘事啊!我摔過你店里的酒瓶,砸破過你店里的玻璃窗,你不記得?不記仇?」黑臉駕駛員一邊說,一邊不時回頭看看身邊的路海天。
「我真不記得。喝酒喝高的人在酒店有點出格的事情,在我們這個行當里面是家常便飯,哪里談得上仇哦!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們開的是打店,就不怕打,何況天子都讓酒醉漢吶!」
沉吟了老半天,那黑臉駕駛員感嘆地說︰「看來,燕子說得不錯,你是個好老板!」
路海天這才想起來,原來這位就是燕子的同學,說要把自己的‘海天大酒店’買下來的‘爺們’!
「那時候,不懂事,喜歡夸海口,望見諒!」
「嗨!年輕氣盛,我是過來人,你這是千年記得餓狗屎,不必要!」
「對對對!呃,你冒著傾盆大雨,這是要去哪里呀?」
見是燕子佳子的同學,路海天就把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不想黑臉駕駛員‘哈哈哈’一陣大笑︰「這個徐佳慧,也是從小野慣了,我們農場的孩子都這樣。記得小時候,我們男孩子光著在湖汊里玩水,她也跳進去,跟在後面撲騰,還不時
鑽進水里,偷偷掐我們的。你真錯怪她了,她只是放蕩不羈,玩世不恭而已,絕不會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情。」
「這不,我這就是上門負荊請罪的!」
「嗨,你一個大老板,為了一個小小服務員,說這話,有點小題大做了!」
「不不不!錯了就認錯,我們人格上是平等的……」
那黑臉駕駛員不時用詫異的眸光看看路海天,忽然他笑著說︰「燕子在您那里,我真一百個放心咯!」
「什麼意思?難道在別的的地方你就不放心?」
「你不知道,這年頭,有些女孩子見錢眼開,農場也有人說‘笑貧不笑chang’,許多人家漂亮閨女出門一年,就掙個七八上十萬回家,連她父母都穿金戴銀!當真外面金山銀山,滿街都是錢
,任你掃任你裝哇?我不信!看樣子,燕子她們想變壞,在你那里都不行!」
「這你就放心,只要燕子在我那里不跳槽,我保證她完完整整、干干淨淨地‘完璧歸趙’!」
「這我相信。」
「你掙了多少錢?能不能在城里買一個店面了?」
「這些年,為了燕子,風里來雨里去,辛辛苦苦,有些存款,在城里首付一個套間不成問題了。怕就怕燕子變心……」
「對,結婚沒有房,等于耍流氓。一個安樂窩是要的,我一定把你的真心真意告訴燕子,讓她等你。」
兩個人越說越投機,不知不覺外面雨已經停了。
「走,我直接送你去徐佳慧家!」
一排排灰機磚紅機瓦的宿舍,錯落有序的排列在這廣闊的江北平原上,白楊樹整整齊齊在這些低矮的房子周邊郁郁蔥蔥地伸枝吐葉,向著高天不知憂愁地瘋長。剛才一陣風雨把房屋樹林洗
沐得一塵不染,從房檐和樹葉上還淅淅瀝瀝落著水珠。
「就這家。徐佳慧!徐佳慧——」車子穿行在白楊樹間,在一家掛著許多漁網的宿舍前停住,那駕駛員就從駕駛室伸出頭大聲喊。
沒有人應答,老半天,隔壁有一大姐打開門,回答說︰「別喊了!他家沒有人。佳慧一大早回來,還沒有落凳,就冒著大風大雨跟她媽媽去湖邊了,誰知道出什麼事了,到現在還沒有
消息,也沒見佳慧她爸回來……」「不好!剛才那場暴風雨,說不定會把船掀翻呢!」黑臉駕駛員臉更黑了。
「那——」路海天也感覺不秒,但是,初來乍到,他茫然失措。
「我們趕緊去看看!」
一路小跑,路海天上氣不接下氣,好不容易到了湖邊,就听見兩個女人坐在湖邊嚎啕大哭!
「佳慧!你哭什麼苦,趕緊想辦法,跟你爸爸聯系呀!」駕駛員一把從湖灘拽起佳子,搖著她的肩膀說。
那佳子淚眼朦朧,頭發透濕稀散,一時間竟沒有听清她的同學在說什麼。
「你爸爸有手機嗎?聯系上沒有?」路海天來不及自我介紹了,大聲問佳子和她媽媽。
「叔!?是你!叔、你怎麼……」那佳子對著路海天楞了神,眼楮睜得又大又圓。
「閑話少說!趕緊打你爸爸的手機!」
「打不通!打不通啊!」母女倆異口同聲地說。
「不好!真翻船了……」黑臉駕駛員急得把湖灘打的爛泥跺得真飛。
四個人大眼瞪小眼,一瞬間,周圍竟死一般沉靜。
忽然,路海天掏出手機,撥通直喊︰「喂!是110嗎?這里出事了!出大事了!請趕快救人!」
手機里面傳來公安局值班員不緊不慢的聲音︰「請不要急,請你告訴你的地點。」
「我們這里是——」路海天用眼楮尋問身邊的三個人。
「黃龍湖,竹墩湖汊!」駕駛員趕緊告訴路海天。
「黃龍湖,竹墩湖汊!」路海天對著手機大聲重復。
「啊?你們在哪里?黃龍湖!那,怎麼辦呀?」值班員在電話里面為難。
「請你們趕緊通知湖區派出所,出快艇救人,有一條木船被風暴掀翻了,上面有多少人還不知道呢?」路海天管不了許多,只想把情況說得又急又險。
「哦——那我請示一下……」還是不緊不慢的聲音。
「嗨!這些……」路海天想罵人,嘴里咕咕噥噥,手里在撥另外一個電話。
「喂!楊書記嗎?」電話撥通了,手機里面半天不出聲。
「喂!楊書記,我是路海天!我現在在黃龍湖……」
「哦!海天哪,吃螃蟹的季節還沒有到,你去那里干嘛?嘴饞了,想超前享口福吧……」好不容易,楊書記開口了。
「不是!是我們家的一個服務員,她爸爸在黃龍湖遇險了,翻船了!請您幫忙催一下公安局,讓湖區派出所救人!」
「啊?哦,是不是柳丹家?」那邊最關心柳丹。
「啊?哦,是是是!」救人要緊,路海天先撒了一個謊。
「好好!柳丹在旁邊嗎?叫她不要急,我馬上電話通知他們,抓緊時間派快艇去!」
「在在在!柳丹哭得好可憐……」管不了這麼多,這時候,謊說得越像越好!路海天一邊說謊,一邊拍了排佳子的肩膀,言外之意,你別見怪。
「你讓柳丹接電話!」楊書記還在關心柳丹。
「她哭暈了,沒有氣力……」路海天的謊話說得有些過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哦——叫她別急啊!」那邊掛電話了。
老遠望處,黃龍湖心朦朧一片,淡黃色的水氣在湖面上飄浮。近處,夏日的荷葉被暴風雨打得東倒西歪,有些已經底朝天,有的竟只剩下一根光桿;那些野生菱角也被打得是七零八落,不知
道是不是已經連根拔起了。路海天沒有心思欣賞這湖上景色,迫不及待幾次撥老同學楊書記的電話,那邊都是正在通話中。
不知道過了幾多時候,忽然遠處出現一道燈光,緊接著一陣快艇聲從湖心傳來。不一會兒,一艘快艇駛過來了,‘嘩’地一下插上了湖灘,一個人裹著黃軍用大衣,被人攙扶著下了快艇,那
個人就是佳子的爸爸。
佳子和她媽媽趕緊上前,摟住穿黃軍用大衣的人,悲欣交集。那佳子竟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好了好了!我們完成任務了,把人交給你們啦。我懷疑,他是不是在船上喝了酒?」一個警察說。
「這人水性真好!我們從未見過,他一邊劃水,一邊推著底朝天的漁船往岸邊蹭呢!」一個警察說。
「謝謝!警察叔叔!」黑臉駕駛員趕緊上前遞煙。
「別哭了!我死不了,我是龍王爺他叔,他黃龍湖能要我的命!」不想佳子爸爸大話炫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佳子媽媽狠狠捶了佳子爸爸幾下,抹了抹眼淚,撲哧一笑,說︰「什麼時候,你這個牛皮大王還要吹!還不趕緊謝謝警察同志,還有……」佳子媽媽臉轉向路海天,一臉歉意。
「謝了啊兄弟,趕明日螃蟹肥了,來我家喝酒,我用最好的酒和湖鮮招待你們。俗話說︰地上跑的不如天上飛的,天上飛的不如水里游的。兄弟,你們倆一定要賞臉啊!」不知道佳子爸爸是
不是真在船上喝了酒,還是根本不把險情當一回事請,他還在耍嘴皮子。
快艇開走了。那佳子爸爸早把大衣撂一邊,讓佳子媽媽拿著,一邊往回走,一邊嘴不跟心對佳子說︰「你回來干嘛?這是你老板叔?你把你叔也帶來家干嘛?」轉臉對路海天說,「兄弟,
你現在來的不是時候,再過個把月那才是︰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
路海天沒有聞到螃蟹味,倒聞到了一股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