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鼓姑姑喜道,「四皇子鶴軒嗜酒,最愛宮娥美人,他上溪宮里面多了一位宮婢,斷然是沒人起疑的。如意姑娘潛居上溪宮里安心待產,是最好沒有的了。」
我也是淡淡一笑,心里卻電光石火般的一驚,天啊我竟然忘掉了和四皇子的深夜之約
昨日發生了太多光怪陸離墨莫名其妙的事情,先是姚淑妃坦言害死濉儒帝姬,再是秦貴妃揭發薄府合謀冒替秀女進宮之事,又是遣我暗害清姿姐姐,又是姚淑妃娘娘深夜殯天……一樁連著一樁,我頭腦里混沌不堪,早就忘掉了和四皇子鶴軒的約會。
可是鶴軒性情暴戾古怪,他如果震怒,不準如意藏身于上溪宮怎麼辦?
再或者,他有意刁鑽為難我,偷偷把如意懷孕龍嗣之事捅出來怎麼辦?
再再或者,他不忿上次被我誣陷撮弄之事,朝皇上告狀說我深夜暗訪玉容樓怎麼辦?
得罪了這一顆咬不動煮不爛的銅豌豆,我恐怕又沒有安生日子可以過了
我蹙眉朝小房子道,「我走了這些時候,四皇里頭有沒有遣人來?」
小房子想了一想,「倒是沒人說甚麼,就是深夜里來了一頂朱紅轎子,在雪芳閣門首晃了一晃。奴才心里起疑,就趴在門邊望一眼,抬轎子的兩位內監臉容很熟悉,仿佛就是四皇里的。」
「他們沒進來?」
「沒進來,就是抬著轎子在雪芳閣四圍走了一兩圈,過了兩柱香功夫,就又抬著轎子打道回府了。奴才思量著四皇子一貫怪僻沒甚正行,心里嘀咕著一會子也回屋里了。」
我點了點頭,道一聲,「恩,我知道了。」
鶴軒再如何怪僻不羈,可到底也礙著宮廷禮節,不敢輕舉妄動。
只要我拖延住半年多功夫,如意順利誕下皇子,那麼一切都好了。
此刻天已然亮透了,外面幾只嘰嘰喳喳的鳥雀歡暢地鳴叫起來,陽光從雪芳閣的窗牖中透過,灑進靜寂陰冷的屋里。
門首忽然窸窸窣窣一陣撓門的聲響,有宮婢細細的低聲呼喊,「花鼓姑姑,花鼓姑姑」
花鼓姑姑朝我施一禮,方將房門打開細細的一條縫隙,向外面道,「一大清早的甚麼事情?」
宮婢道,「贊善可曾醒了麼,御膳房里的萬公公送來一籠芋頭,說是藥膳,一定要趁熱吃才有效力。」
花鼓姑姑伸臂接過食盒,「我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贊善頭痛病發了,要多睡一會才好,你看好雪芳閣大門,別準閑雜人等混進來。」說罷,又將房門緊緊關好,方轉頭朝我們道,「是御膳房里的萬公公,送了好吃食給贊善。」
青錦撇一撇嘴道,「是上次那個听謝燕璇差遣,給小姐膳食里下毒的萬公公麼?他還有甚麼臉面來給咱們雪芳閣送吃食小姐仁慈,饒他一條狗命,已經是無上的恩典了,他倒是舌忝著臉又來一趟,當誰稀罕他的東西似的」
說著從花鼓姑姑手里搶過食盒,作勢要倒掉,「我這就把這些髒東西倒了喂狗」
「罷了。」我勸住道,「他已經犯過一次錯,斷然是不敢用同樣手段再害我第二次的。死心掏肺地鬧騰了整整一夜,眾位也都餓了吧,這些吃食,咱們暫且放心大膽吃吧。」
我輕輕打開食盒,捏起兩只香軟雪白的芋頭,遞給花鼓姑姑和小房子,自己也捏起一只圓潤香甜的芋頭吃了。
花鼓姑姑咬掉一口,細細嚼著嘗滋味,笑道,「這芋頭端的是香甜滑膩,入口即溶。」
小房子饞貓似的吃進肚里一個芋頭,連嘆「好吃好吃」又伸臂從食盒里取出一個,舉著朝我嘻嘻笑道,「贊善,您瞧這芋頭生得是溜圓雪白。」
花鼓姑姑也端詳著看一會,道,「芋頭恐怕不是生來就是這個樣子的,定然是萬公公把芋頭煮熟,搗碎成了泥狀,又重新捏好一團一團。地里頭自然生長著的,哪有這麼溜圓的」
小房子笑道,「好好吃的芋頭啊,萬公公果真好手藝」又拿起一個雪白溜圓的芋頭朝青錦眼前晃了一晃,戲弄道,「再不吃可就沒了啊,青錦姐姐果然是誓死一個也不吃的麼?」
青錦賭氣似的奪過那個雪白溜圓的芋頭,狠狠咬掉一口道,「你青錦姑女乃女乃可是貪生怕死之輩吃就吃了,有甚麼了不得的」
話音未落,就大叫起來道,「哎呦喂,這黑心腌髒的萬公公,竟在好端端的芋頭里面塞了紙團子。我就說他不安好心是合該千刀萬剮的小姐,你瞧瞧」
說罷,伸臂遞過來一張蜷縮褶皺著的白紙團子。
花鼓姑姑替我接了,仔細地展開白紙團子,蹙眉不解道,「這是甚麼東西?」
「給我瞧瞧。」
花鼓姑姑將白紙朝我眼前一湊,竟是一張畫卷,上面用黑墨涂涂抹抹圈圈點點的,仿佛是稚子小孩的游戲之作,全然沒甚麼道理。
小房子笑道,「萬公公老糊涂了,定然是把哪個小內監玩鬧的畫紙塞進芋頭團子里了,贊善可得好好教訓他一頓。在咱們雪芳閣犯了錯也就罷了,畢竟贊善仁慈,這禍端要是放在別的贊善添香那里,恐怕就沒那麼輕了」
我朝著這一張畫紙愣了會神,方才搖了搖頭道,「不是,萬公公他是想給咱們雪芳閣傳遞消息,他不會寫字,只好畫了這些東西搪塞。」
「傳遞消息?」
「是的。」我指著畫紙上一株不成形象的蘭草,「這是一株薄荷花,指的自然是我了,薄荷花上有一把尖刀,是有人想暗殺我。而這個池塘麼……就是想殺我的人了。」
我此言一出,登時便把他們三人駭得面色青白,直伸著頸子朝畫紙上望去。
青錦朝畫紙上望著,「果然是這個道理,不過那個池塘……宮里頭有哪個妃嬪是姓池的?姓唐的也成」
小房子抓耳撓腮道,「葛春閣里倒有一位池贊善,可她和咱們家贊善照面也不曾打過,又何來殺害的道理至于唐麼……唐貴嬪和唐昭儀也和贊善沒甚麼過節啊。」又嘩然一驚,「對了上月晌午唐貴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興紗裙子,恰巧咱們贊善也穿著件一模一樣的,直把唐貴嬪的風韻比了下去。宮里妃嬪都交口稱贊說贊善您穿著好看,膚色白淨,卻矢口不提唐貴嬪,這禍怨定然是那時候結下的」
青錦啐了一口,罵道,「虧得你想出來這沒憑沒據的混帳東西唐貴嬪心量再如何狹窄,也犯不著為一件紗裙子殺人啊」
花鼓姑姑看著兩人斗嘴,眉頭微微皺起,口里喃喃道,「贊善,咱們再想一想,再想一想……」
我望著畫紙上池塘里盛綻著的蓮花,還有荷葉旁側一只泊著的小舟,小舟里端然坐落著一位宮裝少女,淡淡道,「萬公公想告訴我的,不是甚麼池塘,而是采蓮少女……采女。」
「采女?」花鼓姑姑等三人皆是一愣,青錦道,「萬公公可是指謝燕璇那廝?」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宮里想置我于死地的人里面,除了謝燕璇,又能有哪個?」
青錦道,「這惡女人好毒辣,她害了小姐一次不成,又要連番著害第二次咱們如果不給她點厲害顏色瞧瞧,日里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小房子亦是道,「贊善,您可別忘了王添香的婢女瑞兒姑娘,也是被謝采女親手害死的這個女人心腸猶如蛇蠍,贊善可斷斷別一時心軟放了她」
我腦海里又浮現起當日瑞兒的音容笑貌,憨頑爛漫的模樣,不由得嘆一口氣道,「放心吧,這次我定然是新仇舊怨一起報,絕不放過謝燕璇的。」
花鼓姑姑道,「只是不曉得謝燕璇這毒婦這番又想了甚麼法子,上次朝膳食里下毒,神不知鬼不覺,足見其心思精準,這次……」
青錦眼楮一亮,「萬公公既然能給咱們報信,就一定知道謝燕璇的詭計是甚麼」
我點了一點頭,「小房子,你遣人去把萬公公請來吧。」
小房子應一聲,一溜煙去了。
我指尖輕輕地撫模著畫紙上粗糙拙劣的一筆一劃,嘆口氣道,「可虧得萬公公他有心了。」
青錦面上略微有些紅赤,低聲道,「沒料到萬公公也是個忠心赤膽的好奴才,是我……是我一貫誤解他了。」
「他女兒的病癥可曾好了?」
青錦搖首道,「一切都听憑小姐吩咐,給他家里送了白米白面,也請了好郎中醫治,湯藥診費一概是咱們出的,可是他女兒就是遲遲不見好轉。」
「別心疼幾個錢,不管他女兒使得多少湯藥,都一並給她送去最好的。你莫忘我曾教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小姐放心,青錦知道。」
花鼓姑姑低聲道,「這幾日贊善的膳食都由宮婢或內監一一嘗過才是正理,妃嬪送的玩意兒也都該收進庫房,不要隨意踫觸才好。」
「花鼓姑姑也太小心了。」我微微一笑,「宮嬪們送來觀賞的玩意兒如有機括暗器,早就發了,哪里等得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