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驚,騰然立起身道,「這是遇見鬼了,還是撞著神仙了,怎麼才說的八皇子,就有人在耳畔喊著,八皇子,八皇子呢?」
花鼓姑姑也頗為訝異,撩開窗紗帳子,朝外面一瞧,說道,「沒沖撞甚麼鬼怪神仙,只是八皇子攀上了咱們門首那棵西府海棠花樹,一群內監宮婢急得團團轉,正個個摩拳擦掌,預備著爬上樹拿他呢」
我放下手里的湯婆子,拖沓著一雙繡鞋,便急匆匆地出屋道,「可了不得,打起精神吧,得照看好這八皇子,這位小菩薩出了半點閃失,秦貴妃那里可真沒法子交代」
我趕緊跑出屋去,青錦和花鼓姑姑兩人緊隨我後。
八皇子見我出屋,在西府海棠樹上搖搖擺擺地招呼道,「薄贊善吉祥,老八給您請安了。」他咯咯一笑,大樹便窸窸窣窣地一陣輕響,脆弱的樹枝仿佛隨時都能折斷。
我心里焦灼猶如火焚,慌忙和顏悅色道,「八皇子,你趕緊下來,可仔細別摔著了。」
八皇子天真地笑道,「薄贊善別急,等我掏完這只促織再下來。」
我心道,小祖宗,你要是摔著了胳膊腿,秦貴妃非得把雪芳閣趕盡殺絕,夷為平地不可,我心里怎麼能不著急?
遂強顏歡笑道,「八皇子,促織有甚麼稀罕的,我宮里頭有上好的糕點和清茶,你快下來嘗一嘗吧。」
八皇子笑道,「天下最好的東西都在我母妃寢宮里,薄贊善的東西再好,也不及母妃宮里的貨色好,我看糕點清茶就免了吧。」
八皇子說著又是一躍,從這根樹枝,跳到另一根樹枝,看得底下內監宮婢心驚肉跳,張嘴駭然不止。
我心里火急火燎,腦海里迅疾地翻轉著,想法子制止眼前肆無忌憚的頑童。
「那……八皇子如果就想要促織,我遣人去捉,保準捉回一窩子又肥又大的促織回來,你看好不好啊?」
八皇子精靈古怪地搖了搖頭,正色道,「古人雲,事必躬親,如果都是奴才幫扯著替我做活,我卻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活著便像死了一般,有甚麼意思」
我扭著兩根眉頭,強顏笑道,「八皇子,你肯定沒見過民間的孔明燈吧,雪芳閣里有好些精致的孔明燈,你快下樹,咱們好一起玩孔明燈去。」
八皇子伸臂抱著一根粗壯的樹枝搖著,他每一朝左擺動,樹底下便是一群奴才跟著朝左邊跑,伸著雙臂預備接著他,再朝右一擺動,奴才們又是拼著命地朝右邊跑去,再一左擺,又一窩蜂地朝左……
我仰著脖子喊道,「八皇子,你既然不喜歡孔明燈,咱們就一起吹糖人吧,你是喜歡妖精的糖人,還是喜歡李逵的糖人,我都會吹,你快下來吧,咱們吹糖人去不好麼?」
八皇子在樹枝上搖著雙腿道,「我才不吹糖人呢,那都是給女孩子玩的,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不吹糖人」
我火急火燎道,「那……那咱們就去吹風車,雪芳閣里有好多做工精致的風車,你一壁跑著,風車就一壁轉動著,可好看了。」
八皇子還是搖頭,頗有些埋怨道,「薄贊善,謝謝您的美意,可是我只想捉我的促織,對其他事兒一概沒甚麼興致,您就請回吧。」
我心內恨恨道,只要出了我的雪芳閣,你是捉促織還是抓野豬,和我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八竿子打不著的。可你身在雪芳閣,我的地界上,就算心里一千個一萬個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
于是又笑道,「八皇子,那你有沒有親手做過泥器啊?」
八皇子這才愣住,疑惑道,「莫非你會做泥器?」
望著八皇子饒有興致的臉,我心里一大塊石頭落了地,微微笑道,「不才略同一二。」
半哄半騙地攛掇著八皇子平安下樹,我攜著他的手,邁步進了雪芳閣,吩咐小房子從御花園陰濕泥地上挖了兩鐵鍬紫土,又從庫房里拿出靜置多時的風爐,我和八皇子一人一邊,竟坐在錦榻上捏起泥偶來。
八皇子聰明絕頂,手上功夫又極是精巧,不一會兒就捏出了一個栩栩如生的小人,長發委地,身形裊娜。
我笑望著,說道,「這尊泥塑的姑娘好秀麗,定然是一位絕色佳人了吧?」
八皇子咯咯笑道,「是啊,她是天下人間一等一的大美人呢,薄贊善猜猜她是誰?」
我莞爾一笑道,「天下人間一等一的大美人,普天下也就只有八皇子的母妃,秦貴妃娘娘堪當此贊了。」
八皇子嘻嘻笑著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謬矣謬矣。」
八皇子相貌文秀,一雙炯炯有神的鳳眼,直鼻方口,肌膚白淨,神氣意態像極了秦貴妃。此刻年齡尚幼,便已然出落得十分精神,一日壯大成人,定然是一位擄劫萬千少女芳心的美男子,風流神采,紋絲不遜眾位兄長。
我扮了個鬼臉,吐舌笑道,「那就一定是八皇子的心上人了。」
八皇子哈哈一笑,兩頰露出淺淺的笑渦,「猜準了,就是我的心上人呢」
我噗哧一笑,「你才剛滿九歲呢,就想著意中人了。」
青錦在側看著有趣,遂撩逗八皇子道,「八皇子,您的意中人是誰啊?」
八皇子笑道,「你猜」
青錦搖著頭笑道,「這我可猜不出來,不過定然是哪國又美麗又聰明的帝姬公主,等著八皇子長大以後娶她呢」
「確是又美麗又聰明,可惜並非甚麼帝姬公主。」
小房子在側幫襯著猜道,「那就是哪位有福氣的大臣的閨女吧?可曾是進宮給秦貴妃娘娘請安的時候見了面?」
八皇子又搖了搖頭,望著手里緊攢的泥塑道,「她也不是大臣的閨女。」
青錦笑得更歡了,「哎呦我猜著了,一定是個美麗溫柔的小宮婢,日日侍奉著八皇子您,一來二去,眉來眼去,你來我去,就互生情愫地喜歡上了,是不是?」
我輕聲喝止青錦道,「快噤聲吧,八皇子年齡雖小,可好歹也是主子,你們這貧嘴賤舌得算甚麼」
八皇子伸臂攔住我道,「薄贊善您別,我就喜歡雪芳閣里的人,個個都歡天喜地,願意笑就笑,願意哭就哭,不懂得看別人眼色,活著自在。」
我淡淡笑道,「但願他們只在雪芳閣這樣才好,出去了也尊卑不分沒輕沒重,可是要吃虧的。」
八皇子垂首道,「我母妃寢宮里的人就不能這樣,他們每日都擺著一張嘴臉,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就人,不叫人喜歡。」
我淡淡道,「八皇子不喜歡在寢宮里呆著?」
「自然是不喜歡了。母妃好的時候,父皇一日三遍地來,他們兩人郎情妾意你儂我儂,也不搭理我。如今母妃臥病在床,懶怠梳洗,又見不得風,連簾帳子都不敢掀開,整個寢宮悶得像蒸籠一般,自然是更加不喜歡了。」
我微微笑道,「那你也不該四處竄逃,一味地只顧著頑皮,要是耽擱了念書的好功夫,將來不能出將入相,有一番大作為,可是要連腸子都悔青了的,沒听過一句話麼,少壯不努力……」
「老大徒傷悲。」八皇子隨口接過,莞爾一笑道,「薄贊善忘了,我可是皇上的親生骨血,將來就算不得出將入相,最次也有世襲的王爺當,怕甚麼呢」
我嘆口氣道,「就算八皇子是皇裔,也要通明事理,研習經濟仕途,殊不知皇上對您的希冀大著呢。」
八皇子笑道,「薄贊善,您可是忽悠我了,父皇一門心思都撲向了大皇兄,他可沒情致理會我呢父皇膝下八個兒子,頂不歡喜的就是我這個老八了。」
「這話是怎麼說的,母憑子貴,子也憑母貴,秦貴妃娘娘是皇上心頭寶愛之人,榮寵無極,皇上他愛屋及烏,也是對八皇子您寄托厚望的。八皇子這麼說,可真是妄自菲薄了。」
八皇子搖了搖頭,仿佛是小大人般的,笑道,「薄贊善您謬誤了。皇上寵愛母妃不假,可他對我這個八兒子,可是薄涼得很,母妃眼前是一套,母妃背後又是一套。」
我心里微微有點起疑,笑道,「此話怎講,我听著卻倒迷糊。」
這時候,外面敲鑼打鼓般的來了一群嬤嬤宮婢,烏泱泱一大片,擠滿了雪芳閣逼仄的庭院。
八皇子輕輕放下手里的泥塑,嘆口氣道,「是乳母她來了,看情形我得走了。」
我起身將八皇子送到了門首,迎面一位綾羅裹身的年老嬤嬤急道,「哎呦喂,八皇子心肝肉,您可算是真佛露面菩薩現身了老奴跑遍了大半個皇宮,好容易才找著您,您就發發慈心,憐惜老奴這老胳膊老腿的吧,哎呦呦,可真是都斷了呢」
八皇子恨恨道,「你們像圈牲口似的把我關進房里,不準出來,我要再呆上一時半刻,非給活活憋死了不成,到時候就治你們個蓄意謀殺皇裔之罪,便有九個腦袋也砍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