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出中原地界,永世不返大銘朝?
鶴軒為甚麼丟下如此決絕的言辭?
莫非……他要孤身一人刺殺秦貴妃?
我心里一驚,問道,「八皇子,敢問四皇子怎麼跟皇上說這樣一番話呢?」
八皇子搖了搖腦袋,「這個我也不清楚,前日父皇勘察我們幾位皇子的功課,六位皇兄都肅然端坐,屏息凝神,唯有四皇兄又缺了堂,遣去的內監說四皇兄喝了一夜的酒,尚未清醒,父皇听了盛怒,正在氣頭上呢,四皇兄就衣衫不整酒氣燻燻地闖進了學堂,丟下了那一番話,又搖搖擺擺地走了,父皇罵了他一陣‘出言無忌顛三倒四’,氣得也拂袖回御書房了,連功課都沒考,倒是把沒背書的六皇兄喜得咧嘴直笑。」
出言無忌,顛三倒四,倒果真是四皇子鶴軒的做派呢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四皇子瘋瘋癲癲的,盡說些異想天開的話,八皇子你別學他。」
八皇子愣了一愣,凝眉道,「贊善姐姐不喜歡我向四皇兄學習,這是為甚麼啊?要知道這七位皇兄里面,老八我頂佩服的就是四皇兄了」
溫文乖巧的八皇子竟然欽佩風流的鶴軒?真是出乎意料,我疑惑道,「四皇子有甚麼好的,八皇子你這麼多文武雙全的兄長不佩服,卻偏偏佩服他?」
八皇子梗著脖頸,不服氣道,「這有甚麼好奇怪的?四哥他文采又高,武功又好,還是皇城第一美麗男子,整個天下的便宜都叫他佔了個全。」又壓低了聲響,嘟囔著說道,「余下的幾位兄長,數大皇兄是個尖兒,可他實在是無聊得很,整天除了讀書就是看病,悶都悶死了。」八皇子管鶴軒叫做「四哥」,而管星月卻叫做「大皇兄」,親疏遠近,高下立分。
我搖搖頭,「你四皇兄五馬六混的,不是個正人君子」
八皇子咧嘴一笑,眼楮眯成了兩條縫,嘻嘻笑道,「贊善姐姐,你這麼說可就大錯特錯了,不是正人君子,又怎會不辭辛勞親手捉鯽魚給你熬湯喝呢?」說罷,拍了拍掌,一個身形裊娜的青年宮婢端來了一個竹青色的鍋子,玉手輕掀開鍋蓋,一股子香氣頓時撲鼻而來,沁入心脾,眼光透過繚繞的白霧朝鍋里一瞧,里面竟然是香濃乳白的魚湯
我心里咯 一驚,「這是四皇兄親手捉來的鯽魚?」
八皇子微微笑道,「是啊,四皇兄听說贊善姐姐你昏暈不醒,急得熱鍋上螞蟻似的,星夜縱馬奔到豹子泉捉了這條鯽魚。」
我微微皺眉,「御膳房甚麼玉盤珍饈沒有,要他多此一舉」
八皇子頗有些無辜,替鶴軒鳴冤昭雪,「御膳房的鯽魚豢養在明湖,哪里比得上豹子泉,那里的泉水是出了名的清冽甘甜,豢養的魚蝦也是出了名的肥美鮮女敕,四哥見你害了癥候,唯恐吃膳食不穩妥,你倒好,反倒冤枉他這豈不是辜負了四哥一片玉壺冰心。」
八皇子坦率替鶴軒辯駁,字字珠璣,我一時竟不知說甚麼好,花鼓姑姑蹙了眉頭道,「豹子泉?那里離咱們皇城可有一日的腳程呢」
八皇子這才轉了臉色,微微笑道,「四皇兄騎得是一匹大宛進貢的汗血寶馬,日行九百里,從皇城到豹子泉也就半天功夫,只是捉鯽魚費了些時辰,四皇兄為了保證贊善姐姐喝到的魚湯鮮美,回程更是快馬加鞭,小半天功夫就到了,剛剛一到御膳房,胯下的大宛良馬就忽然口吐鮮血,渾身抽搐,哀嘶了一陣子便死掉了,尸首帶回了上溪宮,拋開肚月復一看,原來把肺都跑裂了」
小房子一愣,不由驚叫道,「天吶,奴才這蒲扇耳朵沒听差吧,堂堂大宛良馬,就這麼跑死了?這,這大宛國進貢的神駒,咱們整個大銘朝統共就三匹呀,一匹是皇上的御駕,一匹賞賜了神武大將軍大勝花剌子模國的土其喏先鋒,再有一匹就是咱們這四皇爺的生辰那日,皇上金口玉牙親自賞賜的,這大宛良馬可是了不得的呀,日行九百里,疾如閃電,汗出如血,可這稀罕難得的寶貝,竟然為了一條鯽魚活活跑死了……這……這真真是暴殄天物啊」
八皇子點了點頭,「你這奴才說得倒也不差,四皇兄他平日里最是愛惜駿馬的,甚麼雷首良馬、絕塵、祿螭驄、龍子、嶙駒,他都跟命根子似的,尋常奴才連根馬鬃毛都不準踫,只有貼身奴才有資格給駿馬洗刷喂食,這次也不知中了甚麼邪,竟然為了一條鮮鯽魚,活活害死了心頭之寶嗐,他準是叫甚麼妖魔附了身」
小房子也嘆道,「這個奴才也知道,四皇子愛馬是出了名的,據說上溪宮廂房掛著一幅對聯,就是‘這行天莫如龍,行地莫如馬’,這遭為了條鮮鯽魚折了汗血寶馬,別說四皇子本尊,就是外面不相干的旁人听了也心疼吶」
鶴軒愛馬成癖,為了我的癥候,竟舍得累死了最得意的駿馬,我微微有點動容,喊來花鼓姑姑道,「拿青瓷碗盛了,我和八皇子要嘗嘗這鮮鯽魚湯。」
花鼓姑姑盛了一碗魚湯,先恭謹遞給八皇子,又盛了一碗,方遞給我。
八皇子喝了一口,撫著拇指稱贊道,「好鮮美的鯽魚湯,四皇兄果然是好火候」
我听得一愣,「八皇子,這鯽魚湯是四皇子熬的?」
八皇子臉色一怔,「我……我可沒說」
我淡淡笑道,「八皇子,你可是有甚麼大秘密瞞著姐姐吧,快說來听听。」
「沒,沒有大秘密,我甚麼都不曾說」
我心有不甘,「你要是說了,姐姐就陪你捏一天的泥塑,你要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說,姐姐就……再也再也不理會你了」
八皇子推三阻四了一番,終究是挨不住我軟磨硬泡恩威並重,旋即紅了臉,「好吧,既然都說漏了嘴,那也不妨坦白了。這鍋鯽魚湯是四皇兄他親自下了御膳房,掌控火候,慢火炖熟的。四皇兄平日里最愛熬個湯啊炖個菜啊甚麼的,這件事皇宮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他氣盛好面子不肯說,怕人家覺得他女氣。」
甚麼?自負風流囂張跋扈的皇城第一美男子鶴軒竟然最愛熬湯炖菜?
我腦海里想象著鶴軒身著雪白錦袍,器宇軒昂,手里卻握一柄菜刀,在御膳房里兜兜轉轉,洗菜切菜的模樣,不禁笑得花枝亂顫,一碗魚湯差點就合在八皇子身上——四皇子鶴軒,他最愛做飯?
小房子痛苦地靜了一陣子,終于掌不住忽然笑了出聲,「四皇子他竟然喜歡熬湯炖菜,這……這真真是出乎奴才們的意料啊。」花鼓姑姑也竭力忍著笑容,不露在臉面上,嘴角繃得緊緊。
八皇子臉色羞紅,急道,「好姐姐,你可千萬別告訴四皇兄這是我說的,要是讓四皇兄知道了,他一生氣,可就不教我練劍了」
我笑著說道,「好好好,這個天大的秘密就爛在我的肚子里了,絕不會走漏風聲的。」又閑閑問道,「只是我有點好奇,八皇子為甚麼一定要四皇子教你練劍呢,四皇子花拳繡腿的,去御林軍尋個大內高手,哪個不比他強?」
玉容樓那一夜,和鶴軒初見,被他的痞氣無賴氣得肝膽俱裂,我當即拾起一塊大青石,把鶴軒額角砸得鮮血直流,被乾照禁了整整兩個月的足。因此就認定了鶴軒定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單薄男子,白長了一副英武挺拔的好皮囊。
八皇子一愣,奇怪道,「贊善姐姐,你為甚麼這麼說啊,四皇兄武功卓絕,不遜于任何一個大內高手,連舅父都要讓他三分,又怎麼會是花拳繡腿?是鐵拳飛腿還差不離。」
八皇子的舅父,不就是大銘朝第一勇士神武將軍麼,連神武將軍都要敬他三分,可見鶴軒武功底蘊確是深厚絕倫,不容小覷。
可是四皇子鶴軒如果武功卓絕,那又怎會被我區區小女子教訓得鼻青臉腫?
我囁嚅道,「這……這倒是我頭一次听說呢。」
八皇子嘻嘻笑道,「四皇兄的稀奇故事,我可有整整一肚子呢,哪天說給姐姐听。」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懶怠听鶴軒的歪調故事」
和八皇子鶴軒正談笑風生,外面忽然跑進來一個宮婢,駭得面如金紙,噗通一聲跪倒,稟告道,「贊善不好了,青錦姐姐……青錦姐姐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霍的一聲站了起來,啞聲道,「青錦她究竟怎麼了」誰料,那宮婢眼楮直勾勾的,虛弱無力地吐了一句,「青錦她……」竟兩眼翻插,轟隆一聲癱倒了。
小房子又急又氣,狠命推搡了宮婢幾把,「你個不爭氣的奴才倒是說啊,青錦她究竟是怎麼了?」又狠命踹了兩腳,可那名宮婢就是一動不動,小房子忽然抬首,兩只眼楮瞪得溜圓,驚道,「贊善,這名婢子教人暗害了您瞧」說罷,從宮婢後背上摘下了一枚小小的箭鏃,箭頭是暗青色,上面還殘留著幾滴深紅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