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突然決定舉行一場模擬考。
開學已經好幾個月,老師們從來沒有提過有關考試的任何事情,時間一長,大家都以為只要準備期末考了。
所以當阿莫說下星期準備模擬考時,那效果就跟一魚雷投了進來似的,班上幾乎是立刻炸開了鍋,學校這不是明擺著要殺大家一個措手不及嗎。
「完了完了,我這回肯定死定了。」
「對啊,我都好久沒看過書了,死了死了。」A同學說著拿書猛敲頭。
「這幾天肯定不用睡了,」一男生推推眼鏡,「估計,我的視力,嗯,得直接下降一百度。」
臨近考試,找沐暮借筆記的人以指數增長,有些後來的同學甚至連書都借走了,緊張的空氣彌漫在整個教室里,下課比上課還要安靜,每個人都把自己埋在書堆里,沐暮偶爾抬起頭看看窗外,發現一只黃色羽毛的小鳥停在樹枝上,小小的腦袋左看看右看看,謹慎小心的樣子特別滑稽可愛,沐暮撐著下巴,抿著嘴笑。
「呵呵——」葉天澈突然樂出聲來,平靜的湖面頓時一陣騷動,不少「魚」浮出水面查探情況,葉天澈連忙擺擺手,「沒事沒事,就是一只鳥。」
話剛落音,樹上的那只小鳥撲騰撲騰了翅膀飛走了。
全班同時「切」了一聲,漣漪過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葉天澈突然覺得悶的慌,站起來就走了出去。
他,應該是班上最悠閑的人了吧。沐暮想,每天上課不是睡覺就是發呆,可是只要一下課就變得生龍活虎,班上幾乎所有的同學都讓她幫忙抄過筆記,只有葉天澈沒有,沐暮有時候看到他擺在桌上的書,干干淨淨,一點褶皺都沒有,更別說筆記了。他肯定很厲害吧,沐暮心想,繼續埋下頭糾結電子得失和化合價的升降。
如果說備考是在監獄里等著上刑場,那等考試結果就是在刑場上等劊子手下手,一邊抱著無限渺茫的生存希望突然來個地震颶風什麼的最好能把學校都刮走,一邊又希望那誰誰誰手起刀落給人一痛快。總之就是,要殺要剮您隨意,就是別老這麼吊著我行不。
張榜那天下著小雨,沐暮站在人群里被擠的都快成一張海報了還啥都沒看到,其實大家都什麼沒看到,因為都把注意力放到怎麼把別人擠出去,把自己擠進去了。
「我靠!你們擠什麼啊,都把老子擠到第一排去了!」一男生氣沖沖的說。
大家一陣哄笑,稍微後面一點的人直嚷嚷著看不見(因為高中生的近視真的好嚴重,我記得念高中的時候班上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漏網之魚,到了高三,幾乎是全軍覆沒,本人就是高二不幸陣亡的)讓他給念念前面的名字。
男生清了清嗓子,神情驕傲的跟自己考了第一似的,「听我念啊,第一名,680分,高一三班,丁楚一。」
「是我們班的丁楚一耶!好厲害!」一女生冒著星星眼,崇拜的跟旁邊兩個女生說,「你們知道吧,他是本校初中部直升上來的,一直就是第一,從來沒人能贏過他。」
周圍的人頓時一陣驚嘆,700分的總分考了680分,真不愧是考神啊。
「第二名,650分,高一七班,沐暮。」
「什麼什麼?第二名叫什麼名字?」一個尖銳的女聲從後面傳來,刺得沐暮耳朵有些生疼。
男生不滿意的嘟囔了一句什麼,聲音提高了八度,「沐暮!沐浴的沐,暮色的暮!七班的!」
「怎麼可能啊?」
「對啊,怎麼回事?」幾個七班的女生議論紛紛起來,「就她那樣,怎麼可能能考第二?」
「其實也不是沒可能,她的筆記真的做的不錯。」
「那是死記硬背,你看她那呆樣,一看就知道只能走笨鳥路線,還有,你們可別忘了,她可是空降的。」
「會不會是——作弊?」一個女生降低了聲音,縮著肩有些鬼祟的說。
「嗯,有可能。」幾個女生紛紛點頭贊同。
沐暮眉梢間的喜悅在一瞬間散去,她低著頭,努力縮著身體慢慢從人群中退了出去。
「楚一,」林希晨和他踫了踫拳頭,開玩笑說,「還是這麼厲害啊,光芒堪比哈雷彗星啊。」
丁楚一笑笑,並不說話,轉過頭問林荔兒,「怎麼樣?」
林荔兒垂頭喪氣,「老樣子,一百多名吧。」
「你啊,就是太貪玩了。」丁楚一敲敲她的頭,「回頭把試卷拿給我看看,我幫你分析分析。」
林荔兒的情緒稍微好了點,便問道,「阿澈,你怎麼樣?」
「不怎麼樣,」葉天澈隨手扯了一根狗尾巴草用嘴叼著,「反正無所謂。」
幾個人頓時陷入一陣沉默。
「對了,」林希晨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故作神秘的說,「這次我終于不是第二了哦。」
「啊!哥你被人踩下去了!」林荔兒尖叫,「這——這這這,這真是,太好了!哦耶!!!」她拍著手,情緒一下子就高漲了起來。
葉天澈笑,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這兩兄妹,從小就不是一家人。
「第二是,那個叫沐暮的。」林希晨慢慢的說,眼楮一直盯著丁楚一的臉,不放過他的一絲表情變化。
蘇阿姨昨天打電話給他了,說希望他們能幫楚一解開心結,因為恨一個人,真的很累。
丁楚一的表情凝固了,眉毛不由自主的擠到了一塊,真的,不想听到這個人的名字。
葉天澈嘴里的狗尾巴草掉了下來,抱著手臂臉上卻慢慢浮現一絲笑意。沒想到,她還挺厲害的。
沐暮最近的日子特別不好過,走過路過的地方十有**有女生指指點點,筆記和書不是被水打濕就是被睬的髒兮兮的,文具會莫名其妙的失蹤,然後第二天總能在垃圾桶找到,輪到值日時班上總是很髒亂,滿地都是碎紙屑,可仔細看就能發現都是沒有用過的紙張。
她總是一句話不說,默默做著自己的事情,只是,似乎變得更加沉默了。久而久之,那些捉弄她的人都覺得沒什麼意思了,這逆來順受的,根本沒點挑戰性。
今天輪到沐暮和兩個男生到圖書館值日,一中的圖書館雖然不大,可是里面的書都是擺的滿滿的,所以學校每個星期都會安排學生去清理書籍。
沐暮拿著雞毛撢子輕輕掃著書架,一邊把弄亂的書籍放回原處,這一層樓是文學類的書籍,本來分類就不是特別清楚,所以有很多都被放錯了地方。沐暮抱著一堆書,翻著標簽,默念,「這個是現代文學,左邊第四個,這個是散文,右邊第五個,這個是武俠小說,應該,在左邊第一個書架。」
也不知道弄了多久,只覺得房間里的燈光似乎越來越暗了,沐暮抬起頭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子,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六點四十了,難怪天這麼黑了。
把最後一本書插進去,沐暮這才發現圖書館里似乎,只有她一個人了,那兩個男生是先走了吧,沐暮嘆了口氣,無奈中又帶著點不明所以的輕松,無所謂,反正已經習慣了。
樓梯間暗黃的燈光灑下來,給冰冷的牆壁和地板染上了一層暖意,沐暮數著樓梯,一階一階慢慢往下走,燈突然閃了幾下,然後「啪」的一聲,似乎是跳閘,整棟樓的燈一瞬間全部滅掉了。
黑暗中,一種詭異的氣氛不可抑制的彌漫開來,沐暮站在樓梯轉角的地方,睜大了眼楮努力往前看,試圖找到一絲光亮,可是什麼都看不到。風呼呼吹著外面的樹,零落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她突然害怕起來,努力抑制著身體的顫抖,慢慢往牆壁靠去,整個人緊緊的貼著牆,蹲縮在角落里。
所有不好的記憶如同潰掉堤壩的洪流一般傾涌而出,一陣陣猛烈的沖擊她的腦袋,沐暮覺得自己的頭都快要裂開了,她坐在地板上,把頭埋在膝蓋里,痛苦的抱著腦袋,不知所措,這里沒有人,這里沒有人,心底有個聲音輕輕的說,你可以哭,沒關系的,你可以哭出來。
眼淚,就這樣毫無預兆的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濺出幾點,蓋在地上,宛如盛開的花,清澈中卻帶著幾分黑暗的妖嬈。
止也止不住的眼淚,可是卻也只能听得見眼淚砸在地板上的聲音,沐暮咬著嘴唇,倔強的不肯發出一點聲音。很久以前,她就知道,眼淚是沒有用的,更知道,只有有人疼的人才有資格哭,而自己,沒有資格,從來就沒有。
恍惚中,似乎有人走了過來,他站在她面前,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安靜的站著,一句話不說,安靜的等她哭完。沐暮抬起頭,淚眼朦朧中隱約看到那個少年模糊的臉,她像是即將溺斃在海里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伸出手緊緊的抓住他的衣角,像個迷路的孩子,他以為她會不顧一切的撲進他懷里,可是她沒有,就像是在最軟弱的時候也遵守著最基本的禮儀,再不肯逾矩一步。
「要是哭夠了,就跟我回家吧。」他的聲音還是硬邦邦的,可是這一刻,沐暮只覺得溫暖。
他說,跟他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