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節憨子解題
我的腦子成了一堆漿糊，本來好生生的事情突然生出這麼多的枝節來，讓人粹不及防，我不明白剛才還親如一家的人怎麼頃刻間就形同陌路了呢？
憨子看我一臉苦悶就拉著我往堤上走。
漫天璀璨的星星，江面吹來濕濕的風，從九江上來的船剛剛停靠到碼頭，稀稀落落的幾個人行色匆匆地往大堤上走，「嗚……」的長鳴像一位耄耋老人在夜里低聲嘆息，時空一瞬間被這悠長的汽笛聲拉得扁長扁長，靜謚的小城像是從亙古洪荒剛剛醒來的模樣。從小在烏林長大，已經習慣了白天黑夜听幾聲船靠岸、離岸的汽笛聲，很多烏林鎮的家庭婦女甚至以每天規律的船聲來安排一日三餐做飯的時間。從前一直以為時間會像這船的汽笛一樣悠然長嘶不緩不急，暮然回首間，所有無憂無慮的時光都已經隨著長江滾滾的波濤不舍晝夜地東逝了，最後連這記載歲月符號的船鳴聲也快要退出我們的視線了。
烏林港原來是省商業廳直屬二級港口，每天進進出出有十幾個班次，來往穿梭十分繁忙，不知從幾時起，航班一點點地減少，如今只剩晚上十點半從九江到漢口途經烏林的這一個班次了。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忙著掙錢的人們已經無心欣賞風景，更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路上，即便正在趕路也要有那種風馳電掣的感覺，仿佛唯有一刻不停地奔跑才不會被時代拋棄。車輪的速度改變了所有的距離，也大大改變了我們的生活，一切都在提速，一切都要講究效率，廉價低速的客船正在被歲月塵封，正在被時代慢慢地遺棄……
我和憨子赤膊披著褂子一前一後在大堤上溜達。
他遞給我一根龍鄉的煙，我點著狠狠吸了一口，從嘴里吐出又迅速從鼻孔吸進來，腦子里一片雲霧，馬上有種醉酒後的飄逸感。憨子吃驚地望著我，看不出來誒，你還是個老販子呢，煙抽得這饞！
我苦笑，我小時候老是肚子疼，婆先是往我肚臍眼里噴煙，後來干脆讓我吸兩口，可以鎮痛的。
憨子問，那你怎麼沒有上癮呢？
我說，肚子不痛哪個去吸煙呢？又嗆人沒什麼好上癮的！說完我又猛吸了一口，煙頭在黑夜里閃出一道紅色的光芒，可能太用力了，我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憨子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煙頭，哪有你這樣吸煙的？兩口就要抽完一根。
我用手指抹了一下被嗆出來的眼淚，嘆了口氣，唉，我煩不過，為什麼他們要反對我跟周麗呢？猴子喜歡周麗，他恨我我理解，柳阿姨反對我就不明白了。
憨子半天不吭聲，我見他沒有接腔，繼續抱怨，你說柳阿姨一個成年人為什麼也跟細伢一樣？說翹就馬上翹了，連婆的面子都不給。她對周麗媽媽有再大的怨氣也不能遷怒到周麗身上來吧？難道她還真的準備把我培養成她的女婿？
憨子嘿嘿的笑，我見他不安慰我不說居然還要笑我，氣不過，上去打了他一拳。
憨子叫，誒，我好心陪你散步你怎麼還打我呢?
我質問他，你為什麼笑話我？
憨子喊冤，我們兄弟伙的從穿開始，好了這麼多年，你還不了解我？我怎麼會笑話你呢？我是覺得你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小時候把我們唬得團團轉，大彪為了你連屎都敢吃，為什麼就不會處理人際關系呢？你的聰明勁到哪里去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嘛，我不識廬山真面目，是因為我身在此山中！
狗屁，你是鬼迷了心竅，只曉得泡妞，智商成了零。柳阿姨是個瘋子脾氣，你又不是不曉得，她說你，你只管听著，不要去辯駁，過後她比你忘記得還要快。至于是不是要把你培養成女婿，那也得看緣分，人家只是現在覺得你這個人各方面還不錯，喜歡你而已，翩翩還是伢秧子，將來的變化大得很，人的想法此一時彼一時，當不得真的。又不是舊社會，哪個以後還按著雞婆抱兒，非要逼著你做女婿不成？
黑暗中看不清憨子的臉，天氣涼了，他把兩只手套進袖子里，整齊地穿好褂子。
猴子也是跟我們一起長大的，他的個性你也曉得，想不開也只是那一陣子，過段時間就會好的，這個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只是建議你跟周麗以後講究點場合，人前人後的莫總是那樣黏黏糊糊的，孩子們看著也不好，你說是不是？
听了憨子一席話，滿心歡喜，好似醍醐灌頂，心里一下子敞亮了很多。
我拍拍他的肩膀，感謝感謝，你這麼一分析，我才知道事情還沒有那麼糟糕。
憨子在黑暗里又嘿嘿地笑了一聲。
第二天我早早起了床，抽開爐門蓋子，燒水下面做早餐，剛剛忙完，柳阿姨開門出來刷牙，我笑眯眯地給她打了個招呼，早啊，柳阿姨！她愣了一下，難為情地沖我笑了。
我喊上憨子幫忙把麥子送下樓，回來拉著柳阿姨的手一定要她把早餐吃完再走。她吃了一碗熱熱溜溜的面條很高興，我陪她下樓時小心翼翼地說，柳阿姨，我曉得你都是為我好，昨天頂撞你，你莫怪哈！
柳阿姨應道，你真是個懂事的伢！我的脾氣不好，你也莫怪。
她臨走硬要塞我十塊錢說是給婆買菜的。
回頭憨子沖我擠眼楮，我打心眼里佩服這個好兄弟。
越忙越出鬼！下午有猴子的課，中午時候葉沖過來帶信說，猴子騎車摔了一跤，正在醫務室打吊瓶不能過來了。
從葉沖說的情況看，猴子傷得不輕，一天兩天的還好不了。猴子的課就落到我跟憨子身上來了，好在那一套通臂拳的套路我已經會了，教這些孩子沒有問題。
我在心里好生奇怪，猴子是練武的出生，怎麼會騎車摔倒呢？他是不是故意的哦，用這樣的苦肉計來打動周麗的心？不對，畢竟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下午得買點東西去看看他。轉念一想，也不對，兄弟是手足不錯，但是手足敢來搶我的衣服就砍他娘的手足！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