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明的文筆很好,回到賓館,展開筆紙就開始寫起方案,一個小時後,兩千多字的《關于組建江南路橋開發公司的若干設想》就新鮮出爐了。
股權關系上,魏無雙佔百分之九十九,其母親周秀蘭佔百分之一,這算是合資企業。公司主營是進行道路、港口碼頭、機場、市政等基礎設施建設和投資,同時,還兼營房地產開發,國內外貿易等一大堆,注冊地放在金星市,為國家一起開發企業,等等。
這些事對他這個中辦副主任來說,只要思路出來了,操作起來並不難,他準備親自去找一下省委書記錢國漢,將這件事談妥,相信接下來肯定是花花轎子人人抬,不會有障礙的。
魏大軍在無雙回家,以及杜修明回賓館後,急忙給戰友劉勝利掛電話。兩人同歲,是同一年的兵,都是農村人,他轉業後也遭到排斥,但所安置的大型國企還算不錯,只是他這個正處副經理在強勢總經理面前,根本就沒發揮余地,干得不太痛快。
魏大軍將整個設想和他談過後,以及將江南路橋的背景和未來發展前景告訴他後,劉勝利並沒多想,直接就答應過來。「我們公司也面臨改制,許多人要下崗,帶些人過來沒問題,班子可以很快就組建起來,這個你放心。」
兩人談了一個小時的電話,才將主要問題定了下來,並約好在省城見面。
第二日上午,杜修明親自開著魏大軍的那輛桑塔納,魏大軍沒帶秘書,兩人就興沖沖向省城進發。魏大軍坐在副駕上,看著杜修明的熟練車技,不由感嘆說︰「坐中辦副主任親自開的車,我肯定是祖墳冒青煙了,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你呀,你有個好兒子,否則你也就是個縣人武部長的命。」杜修明開著玩笑,「大軍,你猜猜,我為何要提出將投資數額定為兩億港幣?」
「無雙不是說了嗎?」魏大軍好奇問。
「無雙只說了一個方面。」杜修明熟練躲過路上一個深坑,「他娘的,開這種破路,還真是要水平高超才行,你們縣的長途車司機,肯定個個都是高手,新手都會被這條破路訓練成高手了。」他接著說︰「兩億規模的引進外資項目,是要到國家計委審批的,到時上面就可以幫到你了。」
國家規定項目投資中各地審批權限是,地市一級只能批三千萬元,省級九千萬,超過這個投資額就要上報國家計委,故而,許多項目為了減少審批環節,並盡量避免上報審批,只好拆分成好幾期來建設。
「兩個億項目,就是在江南省也是個大項目了,這還是大型引進外資啊。省委書記和省長就可以插手關心。對一般人來說,或許不喜歡上級插手,可咱們恰恰相反,就需要上級關照。到時我幫你們說話,也就名正言順了。等今後江南路橋做大做強後,直接就可以讓老爺子說個話,題個詞,或合影留念啥的,你將這張照片掛在辦公室內,這就是保護神,地方連動你的心思都不敢有。」
杜修明懂得很多,一路上都在給魏大軍傳授經驗,讓他受益匪淺。
「我再來給你講講梯子的故事。」杜修明興奮的說。
他在領導身邊謹言慎行,可對著魏大軍時,真當他是兄弟,更重要是魏無雙的關系。在他看來,小昭和魏無雙之間,絕不可能僅僅是兄妹關系,連老爺子都心知肚明,同意小昭認魏無雙哥哥,其實就等于同意了他們的未來,故而,杜修明這次前來,不僅點醒魏大軍,還想點撥魏無雙,可惜在這臭小子面前踫壁了。
「其實,無雙的思維十分敏捷,他說的是對的,那些外商確實看到國內巨大的投資機會,他們不敢前來國內投資,或說是顧慮重重,除了體制差別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咱們的官場深如海,一不小心還真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呢,這方面的事例不少了。」
接著,他介紹了一個港商,在南方特區的一段投資經歷。申報外商投資項目,從計委開始,最終又回到計委,花了半年多時間,蓋了兩三百個公章,最後發現什麼都做不了。因國內有關部門的職責不清,造成這個外商損失慘重,不得已,他向新聞部門如實反應投資過程遇到的問題,被新華社整理成內參上報。
假如不了解國內辦事規矩和官場規則,難免出現「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這都成普遍現象了。當然,這和國內改革出現的階段性混亂有關,但也說明國內官場規則真是復雜至極。「你入了官場,今後就慢慢會遇到這些事了。」
杜修明說了一大堆,但還沒說到「梯子的故事」,魏大軍有些發急。
「簡單一句話,就是你想辦一件事,想要高層領導出面幫你說話支持,就必須先將有關基礎工作做好,將領導的所有擔心都考慮充分並解決好,考慮好合理性和安全性,領導才好出面幫你說話做事啊。好比是領導在二樓,你在一樓,你總不好讓領導直接跳下樓來吧,你得將梯子豎起來,領導覺得下樓是安全的,就可以順著樓梯下來,幫你說話辦事了。好了,這些事很復雜,你慢慢悟吧。」
魏大軍仍是一頭霧水,他才剛步入官場啊。
不久,車抵達金星市附近,但他們並沒進市里,而是直接往省城海州開去。
「在官場,好人不一定能吃得開,這不是個人問題,而是整個體制問題。一個潔身自好的人,一個不懂得處理好上下級關系的人,一個在機會來臨時不懂得或沒勇氣撲上去的人,一個不敢擔責任的人,一個不懂得揣摩上級心思的人,一個只有一張臉孔的人,都不可能在官場吃得開。」杜修明感嘆的說。
杜修明的這些話很深奧,魏大軍一時也沒法領悟,但他明白,他並不適合官場,若非因為無雙的關系,他真如杜修明所說,就是個縣人武部長的命,且今後會不會遭人排擠還難說呢。
「修明,其實我覺得自己不適合呆官場,我看今後還是另外選一條路好了,你剛才說的話,我怎麼覺得就像是在說我啊。」魏大軍無奈的說。
杜修明邊開車,邊轉過頭看著他,笑了笑,「你啊,就是人好,運氣好,命好!從古至今,官場就不好混,官場傾軋比比皆是,現在的官場比古代官場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官場還有個政治站隊問題,一朝天子一朝臣,古人教給我們很多了。你是個好人,還是個大好人,甚至還有些人格潔癖。說內心話,官場真不適合你。但你的處境和別人不同,你有個好兒子,沒人敢欺負你的,先呆著吧。」
這些都是他悟出來的官場道理,平時只能憋在心里,遇上魏大軍和無雙這家好人,他也敞開了話匣子,對魏大軍說起心里話,也是大白話了。
「修明,你剛才說了一大堆,我基本上還是明白的,但為啥說‘一個只有一張臉孔的人,都不可能在官場吃得開。’難道人有好多張臉孔嗎?」
見到魏大軍滿臉好奇神色,杜修明笑了起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呀,都是當過團政委的人,這都不開竅?官場里的人至少有兩張臉孔,一張是對上,一張是對下。對下要威嚴,這樣你才有威信,才能令行禁止;另一張是對上,必須是真誠、笑臉,甚至還帶點可愛和憨厚,要如春風般溫暖,……。假如你用對上的這張臉對下,最終效果肯定不好,這世上見不到‘人見人愛’,但讓人害怕,讓人敬重還是有可能的,所以你對下要威嚴。可假如用對下這張臉孔來對上,那你就死定了。」說完,杜修明忍不住哈哈大笑。
魏大軍心中明白,他和杜修明之間的層次,差了好幾個檔次呢。
最後,杜修明感嘆說︰「一個成功的官員和商人,必須具備兩張以上不同的臉孔,甚至,一個好的父親也必須具備這種素質才行啊,對待愛人、子女和其他親人,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中午時分,兩人來到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