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了模撒嬌的女孩兒的頭發，竇氏勾起一絲笑意，看著將臉埋在她懷里撒嬌的女孩兒，輕笑道；「你年紀小，可能是風大推不動。等你爹回來看看，端雲兒你過來的正好，我給你量量身子，給你裁幾身過年的衣服。」
竇端雲埋在竇氏衣襟里的眼珠兒一轉，道；「娘親你的腳。」她咯咯笑道；「我才不要，我又不比娘，娘多裁幾身才好。」
「不過扭了腳，早早就好了。」模著女孩兒柔順的頭發，竇氏彌漫滿了憂傷的眼中，終于有了一點兒笑意，「等你爹回來，我們去城里買幾匹布，好好為你裁幾身四季衣裳。」
「不存錢給爹準備趕考啦？雲兒的衣服夠的！不用裁啦！」女孩兒抬起臉，嬌嬌的笑，「娘你才要多裁幾身才是。」
「……盤纏夠了，娘親都一把年紀了，還穿什麼，也不能短了端雲兒你的衣服啊，而且你身子本來就不好，進城讓溫老太醫看看也好。」竇氏拍了拍小女孩兒的頭，道；「別圖簡便在屋里就把棉襖月兌了。」
剛才確實竇端雲為了方便修煉五心朝天，所以將笨重的棉襖兒月兌了，見竇氏呵斥，忙吐吐舌頭，回去穿了衣服。
才穿了出來，卻見竇氏還在低頭作著那一幅刺繡，靠著門想了想，躡手躡腳的走到窗戶邊小心的鎖了窗戶，又看了竇氏一眼，才回了房間鎖了門，基本參詳那一本純陽心訣。
十二月十九日。
過年的氛圍越來越濃，家家都開始貼上了紅色的對聯和掛上了紅色的燈籠，竇天章也越發忙，他脾氣好，村子里家境稍微差些的人家，請他寫個對聯，家境好些的要謝師，所以歸家都近來有些遲。
竇天章晚上回來，竇氏便跟他說了，只是沒告訴他月初晴的事，只是說看著竇端雲病好了，家里也有些積蓄，上次不是說進城請溫老太醫給看看順便裁衣服麼，不如就趁現在給辦了。
竇天章素來敬愛自己老婆，便應了，只是說這個年歲的女孩兒長得快，讓竇氏多斟酌些，不要過了年就不能穿了。
竇氏早有打算，便說做幾身好改的，竇天章看她燈光下又可憐又可愛的樣子，便說都依她，後來又勸她多為自己做幾件，都是舊日她的陪嫁衣服，料子雖然好，卻未免太素淨了些。
竇氏笑著應了，兩夫妻燈下說了一陣子話，說完了便對視一陣，竇氏先扛不住低下頭去嬌哼一聲，竇天章便笑了笑，伸手去拉她，被推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妻子的手，最後兩個人嘴角含笑相互扶持著上了床，被翻紅浪，婉轉嬌啼，最後裹住被子閉眼睡了。
竇氏想著月初晴到底有些不安，只是半夜起來看著竇天章沉睡的樣子，心中難過，披了衣服悄悄起身到了竇端雲身邊，卻見女孩兒睡得張牙舞腳，抿嘴一笑替她拉好被子卻忍不住將頭扭到一旁悄悄垂淚到天明。
她倒不是沒有逃走的念頭，只是逃走了這幾次，已經累了，而且月初晴親自來——她不覺得現在的自己能帶著丈夫和女兒從月初晴的手下跑掉。
便索性安下心來，好好為女兒丈夫做些事情。
第二天天氣極好，一早竇天章去借了馬車，虧得他運氣不錯，路上踫上了賀四娘，賀四娘听說他們一家要進城，不但借了一輛油壁車，還打發了一個極好的車把子回來，說是用完了讓那車把子把車送回去就是了。
竇氏正趁著日頭，正在門口晾她那副剛繡好的山水花鳥圖，本來是準備給竇端雲做被子的，這幾日專心熬夜做這個也總算做完了，正趁著太陽出來晾曬一番，就看著一輛馬車 轆 轆的過來，正笑著指給一邊玩小貂的竇端雲看，就看見竇天章從馬車上下來，笑吟吟的道；「走，準備進城去。」
竇端雲心中歡喜，手上微微一松，小貂就一路竄上了她的肩頭，睜著黑漆漆的眼楮好奇的看著那油壁香車。
竇氏給端雲換了一身衣服，又細細的梳了頭發，挽了發髻，戴了兩朵很是小巧精致的白玉攢的玉蘭花頭珠花，不知道從哪里翻出來一個瓔珞項圈替她帶上，粉紅繡牡丹的對襟褙子長衫，淺粉色長裙，竇氏素來喜歡給端雲穿粉紅色的衣服，嬌女敕可愛中更顯得肌膚如雪，朱砂如血。
在車上竇氏卻有些出神，竇端雲看了一陣，只覺得近處的草木枯敗的越發厲害了，不由心中有些薄薄的淒涼，卻忽然想起媚兒，看楚清流無精打采趴在暖爐旁的，便將他抱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下，輕輕模了模他的毛，低聲道；「媚兒不會有事的。」
她聲音雖然很低，但是竇氏卻听得很是清楚，抿了抿唇，看了楚清流一眼，卻扭頭去看外面，看著外頭草枯木黃的，便低了頭，拿著繡棚子繡花。
竇天章拿了一本書，在一旁看，竇端雲湊過去看了一下，是一本《春秋》，正在看夏，五月，鄭伯克段于鄢。
……瞄了兩段，只覺頭暈眼花，一點沒懂。果然讀書人的事情不是平凡人可以理解的。
她想了想，看了下專心讀書一臉嚴肅的父親，還是爬回了竇氏身邊窩著。
竇氏呵呵一笑，放下手中的女紅，將女兒抱緊懷里，只覺得女兒嬌小的身體柔軟溫暖，讓她隱隱生起一種無比幸福但是又無比痛苦的感覺。
這麼可愛的女兒，自己懷胎十月從身上掉下的肉，自己幾年來捧在掌心如珠似寶愛著的絕世寶物。
一個月之後，便將和自己再無相見之期，她會叫別的女人娘親，會在別人懷中嬌嬌的笑，會為別的女人掩上窗戶埋下魚肉。
然後就著別人的手嫁一個舉世無雙的好男人，生一堆跟她一樣軟綿一樣可愛的小孩兒，只可惜，自己是看不到了。
她抱著女兒的手臂不由自主的緊了緊，勒得端雲都感覺隱隱有些疼痛。
卻沒有呼喊，只是在母親溫暖的懷抱里，呼吸平穩，笑容無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