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宣騎馬追上顧斐的時候，沈妙棠正在吵架的興頭上，顧斐則收斂了以往的飛揚，理虧之時，老老實實地挨訓受罵。
「你是哪家的公子，怎麼如此魯莽？」沈妙棠指著顧雲歌斥責道。
顧斐勒緊韁繩好不容易才將身下的棗紅馬制住，急忙向沈妙棠解釋︰「這畜生剛才突然發狂，沖撞了兩位小姐。」他翻身下馬，向沈妙棠行了大禮「實在不好意思。」
沈妙棠厲色稍減，拉住明鶴︰「且不說我了，你好好看看你家畜生對我妹妹做的好事。」一旁的李明鶴正拎著滿是污跡的長裙不知所措，丹朱則慌慌忙忙地為她擦拭，之前自家小姐正在官道邊上與沈妙棠聊得正歡，誰知這少年騎著匹棗紅馬狂奔而過，即使他最後及時勒住韁繩，可是春雨初歇，地上濕潤，還是濺的李明鶴半身泥點。
顧斐轉身面向李明鶴道歉︰「在下國子監生顧斐，剛才沖撞了小姐，實屬無心，還望小姐見諒。」
明鶴只當自己倒霉，帶著哭腔對沈妙棠說道︰「姐姐你看，今日我本來歡歡喜喜地出門，沒想卻遇到這樣的無妄之災。」
顧斐賠禮道歉︰「這位小姐家門何處？在下改日定會登門道歉賠禮。」
沈妙棠見這少年儀表堂堂，看樣子也是無心之失，本來也不想計較的，但是顧斐又緊接了一句︰「不知道這身衣裙出自何處，價值幾何，在下願意雙倍賠償，還請小姐們先開個價。」
他原以為這樣可以不失禮數，但偏偏家境不寬裕、心思又敏感的沈妙棠听後只剩冷笑︰「公子莫非以為我們會趁機訛詐嗎？」。
丹朱也跟著附和︰「你可知道我家小姐是誰家的姑娘，稀罕你一件衣裳？」
李宣趕緊為摯友辯解︰「這位小姐此言差矣，我見兩位小姐衣飾不俗，定是出自名門，我這同窗今日是冒失了些，還望小姐海涵，再說我們誠心誠意道歉。」
沈妙棠見新來的黑袍少年依舊騎著馬給人高高在上之感，心中不悅︰「原來還有幫手啊，怎麼，你們這些書生就只會欺負小姑娘嗎？」。
顧斐不解︰「在下剛才冒犯了那位小娘子實在是無心的，如今誠心誠意道歉，怎麼這位小姐卻咄咄逼人呢？」
沈妙棠不屑︰「你這話是指我剛才失了禮數了？」丹朱听了也不服，幫腔道︰「明明是你的蹄子濺了我家小姐一身，你現在卻好意思說我們的不是？」
顧斐只覺得委屈，急著與沈妙棠澄清︰「在下真的並無此意……」李宣此時也下馬拉住他，耳語道︰「何必與小女孩一般見識，退一步則海闊天空。」李明鶴也牽著沈妙棠的衣角輕聲細語︰「沈姐姐，我就當自己倒霉，我們還是別與他們再糾纏下去了。」
沈妙棠不肯罷休︰「明鶴你也太好說話了。大人和盧嬸嬸把你交給了我，就算我能夠不計較，對你爹娘他們也得有個交待。」李宣听到沈妙棠如此稱呼，她們身上穿的又是官宦人家才許穿著的上等錦緞，于是試探著問道︰「小姐莫非是江東盧家的女眷？」
明鶴下意識地回答︰「不，小女出自南洲李……。」
話未落音，沈妙棠止住了她，朝著李宣哂笑︰「怎麼？你要來攀親戚嗎？」。
「非也，原來是李尚書家的小姐。」李宣拱手作了個揖，「在下李宣，這位是我國子監的同窗，也是祭酒家的二公子，今日不慎驚擾了兩位小姐實在是情非所願，還望兩位小娘子見諒。」
顧斐見自己好友在努力圓場，也跟著作揖道歉︰「今日實在是不好意思，在下願意改日登門賠禮道歉。」
沈妙棠伸出手攔著︰「別了，可別讓人以為我們在外面和男人有什麼瓜葛，你們還是離我們越遠越的手好。」
「可是這衣裳我還沒有……？」他伸手指著李明鶴的裙子。
沈妙棠「唰」的打開顧斐︰「用不著你操心。」
「小姐既然如此要求，在下自當听之，今後絕不亂入于小姐身旁。」顧斐只得如此回應，心想也不知今天倒了什麼霉，踫上這樣一個蠻不講理的女人，正主一直怯生生地還沒有發話呢，她卻在那里發無名火。
待到此事平息了之後，沈妙棠平靜下來，仔細端詳了下明鶴現在的狼狽樣子，略一沉思了，拉起明鶴就走。
「沈姐姐，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明鶴牽了牽沈妙棠的袖口，「不先回馬車那里嗎？」。
沈妙棠輕輕戳戳她的額頭︰「小丫頭，你現在這一身泥濘地回去，讓人看見了還指不定會傳出什麼風言風語呢？我記得離這里不遠的地方有一家布莊，我前幾日曾在那里訂做了件天水碧的新衣，現在時辰尚早，不如你先陪我看看去，合適的話，正好讓你換上。」
「多謝姐姐了。」明鶴的聲音輕柔綿軟，讓人听了如覺陷入棉絮堆中，非常舒服。
等到新衣上了身，明鶴張開雙臂，轉了轉身︰「沈姐姐，你看怎麼樣？」
「這衣服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可是這袖子和裙擺似乎……」和李明鶴的嬌小俏麗比起來，比一般女子還身形高挑、又大她三歲的沈妙棠足足高過她一個腦袋，衣裳雖然肥瘦恰當，但還是略長略長。
丹朱插話︰「不礙事，小姐，這袖口長長地拖下來，就像仙女似的。我看今年上巳節的花神就是小姐你了。」
沈妙棠推推丹朱︰「就你小丫頭嘴甜，不過說的倒是大實話啊。」
李明鶴掩嘴而笑︰「姐姐你又拿我開心了。這衣裳原是姐姐的，若是穿上了就是仙女下凡，那也應該是姐姐啊。」
「這天水碧原本就是前人偶然得之的神來之作，今日你也是偶然的機會才能穿上。我看啊，可不就是天意為之，冥冥之中必然要你穿上這衣裳。」
「這樣說來，還要感謝剛才那個冒失少年啦。」
沈妙棠嘟嘴︰「別管剛才那兩個敗興的家伙了，」她故意逗明鶴，「我說，妹妹你干脆去競選今年的上巳花神吧。」
李明鶴嬌嗔道︰「姐姐又拿我尋開心了，那種拋頭露面的事情哪里是我們這樣的大家淑女能做的。」
「照你這麼說，我整日與我父親視察工程，豈不是大大的失禮~」
丹朱反應極快︰「沈小姐這話說的，沈小姐那是見識廣博，不落俗套。」
沈妙棠听此語，朝丹朱說道︰「你這小蹄子，真真生的一張巧嘴，恐怕以後要比你家小姐厲害。鶴娘，你是那麼喜歡清靜的人，我看還是把她早早嫁出去吧，省的耳邊不得清淨。」
明鶴倒是老老實實︰「我不像沈姐姐有同胞兄弟，母親身體又不甚康健，有丹朱貼身陪著我，就像多了個姐妹似的。」
丹朱听了，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那這麼說，你是要把她當成將來的陪嫁一直帶著了？」
「這……」沈妙棠原是玩笑話，但李明鶴偏偏是個老實孩子，當真考慮起來。
「我從小是小姐的人，以後自然是小姐去哪里，我就跟著去嘍。」
沈妙棠見她們一副主僕情深的樣子，逗她們兩個︰「這是要唱《牡丹亭》還是《西廂記》啊？小丹朱你這是要扮春香還是紅娘啊~」
既沒看過《牡丹亭》也沒讀過《西廂記》的主僕兩人听完這句話只覺得一頭霧水。
明鶴不恥下問︰「《牡丹亭》、《西廂記》是何段子？春香、紅娘又是什麼人物啊？」
沈妙棠這才發現她剛才不經意間透露了自己剛讀過的禁書名稱，心中一驚，臉上卻還保持著笑語殷殷︰「哎呀，不過就是幾個市井間流傳的小段子罷了。」她試圖岔開話題，「現在時辰也差不多了，我們等會可還有賞香會要參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