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無雙殿,腳步止于立柱後緣,斑駁的陰影籠罩著單薄的身軀。年輕的城主眉心微蹙,如扇羽睫傾覆下,一抹幽光淡淡劃過湛藍左瞳。無可言語的悲傷氣息緩緩蔓延,似乎連這溫暖的陽光都披上了冰冷的外衣——許是逆天降生的關系,半妖體溫常年偏低。仿佛血液中都流動著刺骨的冰塊,一個步伐便能凍結全身。每至深夜,受到月亮產生的能量影響,寒意尤甚。
一襲紫衣揚風飄逸,帶起滿地淺色落花。若有若無的嘆息自唇角溢出,似百轉千回的流觴。半響——「青瀾,朱琊。」
「是……」隨著主人的呼喚,謙恭溫順的應答聲,低低響起。兩道修長朦朧的身影,漸漸清晰,追隨著前方的深紫,一同離去。
翩躚紛飛中,櫻花霧海,斂盡清華。
氣勢磅礡的大殿前廳,璃瓦重檐廡殿頂,坐落在單層漢白玉石台基之上,視覺被兀得拉高。四根赤色立柱,莊嚴屹立,白玉巨龍盤旋而上,氣勢威嚴。鮮紅長毯,自殿門伸延,鋪過層層台階,至殿前最高處寬敞的月台。月台的正中央,與屋頂同色的玄金長椅,瓖嵌的上古四獸,栩栩如真。
「說說,無闕城近況如何?」懶散的靠著椅背,視線游移。年輕的城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右下方,氣質溫潤,神情淡漠的男人走上前。以手撫胸,彎腰行禮,右耳帶著玄紫色水晶。——正是天闕城的右大臣,青瀾。「回城主,天闕城的金幣流通,一直處于持續上升的狀態,沒有過于激進,也無下降趨勢。」
左手邊,一個凜冽張揚,紅發墨眼的男人。同樣以手撫胸,彎腰行禮,玄紫色水晶卻是別于左耳。——正是天闕城的左大臣,朱琊。「回城主,天闕城城防固若金湯,雇佣兵操練成績顯著,城內民眾的妖力均有所提高。」
「華月、阿椿,可有回來?」夜盡歡語氣慵懶,以手支頜,閉目養神。
武陵華月——天闕城最富盛名的醫師,與西區毒手颭巫,並稱妖界醫毒雙雄。
少季椿——天闕城的情報集成者。傳說中,眼線比婆娑樹海的雪花還密集的神秘男人。
「回城主,華月采藥未歸,凜蹤跡不明。」
「華月是個醫痴,哪怕草藥長在岩漿之中,他怕是也會不要命的采來吧。至于凜……若是能被輕易發現蹤跡,也當不起千眼之名了。」夜盡歡抬眼,漫不經心地手中龍骨扇,面無表情,瞥向站立的二人,玉瓷般的指尖支著臉頰,唇角輕勾,一抹玩味噙在唇邊。「在你們看來,本城主實力如何?」
朱琊與青瀾,相視一眼,毫不猶豫,單膝跪地。「城主一己之力,收復東區,實力高深,屬下無法測知。」
「實力高深……」夜盡歡低低的復述,面上竟顯出難得一現的愣怔。似有某種迷茫盤旋在腦海,久久不散。「實力高深啊……」
深不可測的力量是半妖的特質之一。對夜盡歡而言,這種與生俱來的,藏于身體每一處卻不知盡頭與上限的能量,不僅不是福音,反而是月兌離本體控制的不定因素,誰知道那天它就突然發生些什麼。要知道,毫無枯竭的力量本就是逆天的存在。即使自己再如何不喜歡,還是得依賴著它。依賴著它度過每個生不如死的月圓之日,依賴著它幫助自己順利成年,依賴著它去與命運和詛咒抗衡。對于自尊心極高的夜盡歡來說。強悍的力量既是資本,更是恥辱。
青瀾聞言,微有愣怔,溫潤的面容罕見的閃過一絲擔憂,「城主此言何意?」一貫我行我素的朱琊,也是臉色一緊,「城主,這話如何說?」
夜盡歡低頭輕笑,笑容燦爛莞爾,帶著明媚的閃耀踏雲而來。「看你們緊張的,逗你們玩兒的。」
朱琊與青瀾相互對視,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這位城主大人年紀極輕,像團迷霧,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著實讓人迷惑。
青瀾眉心微皺,不為眼前人的嬉笑所迷惑,臉色仍是難看。他知道,眼前的主人,有個不易察覺的習慣。心里越是煩躁,笑得便越是肆無忌憚;心境舒暢的時候,反倒面無表情。只因,所作所為太過出格難料,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記了。震驚全界的夜妖,其實只是個尚未成年的孩子啊。
「喂,青瀾,雖說你相貌俊秀,但是愛皺眉毛可是會變成老頭的呀,就像……對了,就像木香老頭似的,哈哈。」似是想起了頗為好玩的事情,夜盡歡笑得歡暢,幸災樂禍。
青瀾朱琊相顧無言,深知自己的主人無賴毒舌的不良性情。怕是又有不少人遭受主人獨具一格的「虐愛」。見怪不怪了。
待笑到盡興,夜盡歡話音一轉,一絲凝重滑過眼眸。「有件事,你們必須記住,仰仗妖力,是愚蠢至極的行為,你們要做的,就是忘記自己的妖力,因為那也許可以錦上添花,卻未必能雪中送炭。」
「這些話我只說一遍……在妖界,強者對弱者有種本能的威壓,弱者在強者面前毫無抵抗之力。換句話說,若是遇上比自己強大的對手,你必須在妖力被對方壓制無法施展的情況下,還擁有除了修煉的妖力之外的其它自保力量。」
「這種力量只屬于自己,不因任何威壓或結界而受限制。除非你已登上頂峰,否則的話,遇上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死路一條。在別人想方設法提高妖力的時候,你們須騰出一半的精力在本體上,開發自己的身體潛能。」
「所以,不僅我需要修煉,你們包括阿椿和華月,也必須抓緊時間。要知道,東西南北四方鼎力,只是力量均衡牽制的結果,隨時可以變化」
一襲紫衣緩緩起身,翩躚墨發無風自動,肆意飛揚。一如它特立獨行的主人。俊美絕倫的面容,深邃不見底的異瞳,閃爍著不知名的光芒。「所以,我要舍棄妖力,從根基做起。在我可以擺月兌對妖力的依賴之前,天闕城就是你們的天下了。隨便怎麼玩,哪怕把天闕城翻個底朝天,也沒什麼。至于晴仙那里,她怕是巴不得我滾得遠遠的。」
側頭淺笑,醉人魂魄,像極了狡黠的狐狸。
「那麼……」
「回頭見了……」
「我親愛的屬下們……」
潔白的雪花,伴隨著淺紫淡紅的櫻花,悠悠飄落。
淡淡的,迷蒙的輕霧,升騰繚繞。交織出唯美夢幻的幽境。
極致的藍,攬盡世間溫柔旖旎;極致的黑,釋放無盡冷意妖撓。
精美絕倫到令人戰栗的面容,帶著那,無盡的暗,漆黑的夜。
氤氳在這…氣息魅惑,神秘撩人的,櫻花霧海。
即使,我的天命已是注定。
即使,迎接我的,唯有滅亡。
即使,我身不在,神魂俱滅。
我也要拉著你一同墜落……
與你斗上一斗……
所謂天命……
強者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