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嘈雜的空間,血腥與汗水混合著,空氣濃重渾濁,幾欲作嘔。歡呼聲與慘叫聲交織在一起。血肉的撞擊聲,骨骼肌理的撕裂聲。場地中央戰況慘烈,場外的吶喊此起彼伏。飛濺的鮮血,時刻進行的傷亡。狠狠地刺激著看客們骨子里潛藏的暴虐與殘忍。——這是西區規模最大的地下。
觀看席繞競技台環起,足有四層,頂樓的席位是尊貴的象征。台下的看客興奮地青筋凸起,叫喊聲不斷。因為此刻台上正進行著激烈又懸殊的格斗。這場賽事的賭注。便是那個邋里邋遢的小乞丐,在第幾場會被狼人狠狠地撕碎。
這本是場毫無懸念的比賽,一個是狼人族的左拉,一個是弱不禁風的小乞丐,勝負已是鐵板釘釘。賭徒們想要下注的,是那個渾身髒的看不清相貌的小乞兒,將會在哪一回合骨肉分離。這才是激發血性和好奇的樂趣。
可是很快的,台下漸漸安靜起來。只因台上那個落魄的小身板,已經站立到了第三個回合,這是難以置信的。眾所周知,狼人族以殘暴凶狠與行為敏捷聞名。它們是天生的捕獵者。
小乞丐的衣衫有好幾處裂縫,這是開場時,因為不適應對方敏捷的身手,閃躲間被尖爪劃過,留下的痕跡。而身體卻奇跡般的沒有受傷。
漸漸地,乞丐似乎抓住了狼人行動的軌跡,每次拳腳的來襲都能夠提前避開。雖然可以閃躲,但是瘦弱手臂的進攻力度打在狼人身上,似乎有點隔靴搔癢。比賽竟出人意料的陷入膠著狀態。
幾次進攻都被躲過,狼人漸漸有些煩躁,它嚎叫著加快速度,敏捷的如雷閃一般,完全看不清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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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聲沉悶的撞擊聲,小乞丐避閃不及,被打了個正著,小小的身子蜷曲著,倒在台上,半天沒起得來。狼人直起高大的身體,狂笑著走近,欲把眼前這個讓自己頗為頭疼的小東西,撕成碎片,方解心頭郁悶。
還未觸踫到那個髒兮兮的身體,只見電閃雷鳴間。倒地不起的小乞丐一個騰空,迅速躍起,一記飛踢狠狠踹在了狼人的後腦,旋即落地,倒退著閃開。後腦是狼人的脆弱部位之一,這樣挾著力道的飛踢,著實讓身強體壯,高大凶狠的狼人吃不消。
台下震耳欲聾的叫好聲響起。妖界崇拜強者。即使這個強者,只是個滿身污泥的小乞丐。
狼人受到創傷,仰天長嘯,泛著血絲的眼楮死死盯著眼前的敵人,渾身的毛發茲茲作響,銳利的尖牙露出。不再如之前的猛烈進攻,而是放緩了步伐,靜靜等待著什麼。對面的小乞丐見狀,也停止了移動,全身緊繃,黑的透亮的眼楮一眨不眨。
雙方都在尋找對方的破綻,誰眼尖手快,誰就是勝利。
很快,小乞丐似乎耐不住性子,率先沖上前進攻。狼人大喜,一個後轉身閃到了小乞丐背後,尖長的利爪欲將那曝露在視線內的背部撕爛,眼看就要觸踫到,鋒利的指尖毫無阻礙的穿過,卻是撲了個空。還未待狼人反應過來,看台上尖叫聲猛地響起。狼人剛要低頭看個究竟,劇烈的疼痛自胸口傳來。只听得刺耳的拉扯聲,便漆黑一片,失去了意識。
隨著高大的身影重重倒地,台下以及樓上的賭徒們才清楚的看到——鮮血自縴細的指尖滲出,小小的掌中握著的,是碩大的仍在鼓動的心髒,在場的人似乎能感覺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也在那手心捏著,任由擺布。
噗嗤,手指一緊,鼓動的心髒被狠狠捏碎。半刻的靜謐,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上的死亡很快會被遺忘。
只有少數眼尖的高手發現。那小乞丐誘敵進攻,隨後以極快的速度閃避,快到可以看見殘留的身影,其實那個狼人進攻的,便是還未消散的殘影,最後抓住機會,予以致命一擊。狼人全身都很硬實,唯有後腦與胸膛最為脆弱,這個小乞丐就是靠著障眼法獲得最後的勝利。
有的時候,腦袋的強大遠比身體的強大,更恐怖一些。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將遇到怎樣防不勝防的詭詐。
滿身污泥的小乞丐甩了甩手,將手中破碎的心髒拋開,輕躍著跳下競技台。沒有生存的自得,沒有勝利的喜悅。被污泥遮掩的面容,平靜而淡漠,周遭漫延著生人勿近的冷然。似乎這樣的結果完全不能讓自己滿意,這樣險險的勝利是一種藐視,被劃破了衣裳是一種恥辱,似乎對自己的表現有著說不出的嘲諷。
人群自發的讓出一條道來,這個時候,再沒有人會輕視這個其貌不揚的小乞兒。因為輕視的下場,如同那個被捏碎心髒的狼人。
隨後的日子里,賭徒們發現,這個叫小白的乞丐,如同神人相助一般,在連勝7場,成為地下最為熱門的話題。所有的賭徒和看客都在下注,這個邋遢的小個子什麼時候會終止連勝紀錄。隨著賭注越來越大。競技級別的連連上升,格斗的對手也愈發強大。
如果說前幾場的對手只是下級的平民,那麼這一場比賽,小乞丐將要面對的是西區排名第5的高手加庫。還未開始,場內已經坐滿了觀看的人群,每張臉上布滿了興奮與激動,有些賭徒甚至壓光了身家,豁出去賭一番。
四樓一向留空的各個貴賓間,此時竟全部放下了簾幕。這意味著簾幕後方的房間,悉數被征用。這在西區史上也是罕見的。
競技賽是西區特有的風俗,也是以競技勝負為賭注的大型格斗賽事,由于貴族們自持身份和血統,並不屑于觀看這種野蠻血腥的打斗,平時四樓都是空閣人稀,而今日卻破天荒的放下了所有簾幕。
一個穿著緊身黑衣,光亮著腦袋,相貌粗狂的男人走上競技台。周身散發著謹慎內斂的氣場,像是蓄勢待發的豹類。
場外驟響的歡呼聲中,破舊的衣衫,凌亂束起的長發,滿目的污泥。小小的身影眾望所歸的出現,一步一伐,不緊不慢的走進場地。
奇怪的是,兩人並沒有四目相對。一個平視前方,一個卻低著頭。
競技還未開始,氣氛就不自覺的微妙起來。似乎受到了台上格斗者的感染,場下的賭徒看客也漸漸安靜,紛紛屏息。
簾幕後的綽影朦朧,議論聲此起彼伏。
「這個小東西是哪兒冒出來的?」
「誰知道呢,大約是髒兮兮的低等種族,討生存的法子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能跟加庫對上,實力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沒錯,這樣連妖力都沒有,單憑身體本能搏斗的低等妖,連一件干淨衣裳都沒有。听听它叫什麼?小白?連姓氏都沒有的賤民啊。」
「多有活力的寵物啊,真想帶回去好好磨磨。」
「可是,會不會太小了點,那小胳膊小腿的,還是個孩子吧。」
無視眾多意味不明的視線,夜盡歡紋絲不動,盯著對手不眨眼。沒錯,這個名為小白,滿身污泥的乞丐,正是變身後的夜盡歡。
掩蓋在污泥下的唇角自嘲地勾起,冷笑——放棄妖力,純粹憑身體本能的自己,還真不是一般的弱啊,遇到這種程度的貨色居然會覺得吃力。
咚——
一聲洪亮的敲擊聲,預示著比賽的開始。
兩道身影同時躍起,空中交錯著打斗,快的看不見動作,隱約殘影浮現。經過幾場比賽的磨練,平素很少用實戰機會的夜盡歡,在經歷了最初的生澀與僵硬後,似乎也慢慢熟悉了這種原始的戰斗方式。年輕的城主不得不承認,少了妖力的與生俱來與變幻莫測。這種靠速度和力量實打實的戰斗,確實更過癮。
妖界的血統貴賤與妖力是相互作用的,血統越純正高貴,與生俱來的妖力也就越強。反之則需要後期大量的修煉,才能增加妖力,以期在弱肉強食的妖界,獲得一線生存之地。因此,妖力成了修煉的主要方向,卻忽視了自己身體的天生本領。沒錯,妖是天生的捕獵手,身體有著本能的戰斗血液。
若不好好利用,豈不是浪費這樣優良的天賦?當妖力被壓制的時候,自身的本領可是關鍵時候保命的好東西。以格斗為契機,從不斷的戰斗中累計經驗和實力。這樣的踏實感是以前的自己所沒有體會到的。因為妖力很強大,也就沒有貼身實戰的機會。
看來,舍棄強大的妖力,開發自身本能去修煉的選擇,是再正確不過了。感受力量打在身上的痛感,在死亡邊緣的擦肩而過,能夠切實感受到平時不曾體會的「弱小」。真是一件可氣又有趣的事情啊。
電光火石間,兩道身影猛然停頓,雙雙下落,背身以對。血的味道逐漸漫延,飄散在污濁的空氣中。夜盡歡被污泥遮掩的臉頰,一道細細的指甲印痕格外明顯。很快印痕中,血珠滲出。
加庫鼻翼微張,眼球漸漸泛起了血絲,美味的食物?吵雜的竟突然安靜,眾人的眼神起了微妙的變化,好香的味道。就連四樓的貴賓室也有了騷動,簾幕被紛紛掀開,無數身影自內間走出,光鮮亮麗的衣著,儀表堂堂,面上卻浮現出極度的渴望。的貪婪。
似是注意到了外圍的詭異,瘦小的乞丐抬眸,漫不經心的輕拭臉上的傷痕,小巧的舌頭伸出,指尖的血珠被一舌忝而盡,一直低斂的眼睫似乎有幽光流轉。轉身看向弄傷自己的男人,隨後視線在人群中游走。看著一張張蠢蠢欲動的面孔,嘴角噙起一絲殘忍的冷笑。意味不明。
被那樣邪魅眼神掃到,加庫一愣,騰起的饑餓感迅速熄滅,瞬間寒毛豎起。雖沒有感受到妖氣,沉重的壓迫感,跗骨食髓的恐慌,緊緊跟隨。心中的陰霾籠罩,愈發厚重。
按捺不住美味誘惑,爭先恐後爬上台的眾人。
被與貪婪指使,聞著美味而來的丑惡嘴臉。
真正的屠殺,已經開始。
血舞漫延,浸染了高掛的彎月。
這一夜,西區最大的地下,爆發了駭人听聞的慘劇。
沒人知道那一夜發生了什麼。
整個,無論貴族平民。
最後只剩下……
滿地破碎的血肉,
零碎散落的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