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月光傾瀉而下,波光粼粼的溪水蜿蜒著。
流入下游,匯集成河。
刺目的鮮紅,霸道地雀佔鳩巢。清澈的水面,很快被盡數染上侵入者的顏色。
髒亂陳舊的衣裳,泥濘灰蒙的面容,以及滿身滴落的鮮血。
靜默著站立的身體,被淺紫的氣流盤旋著包裹,深深籠罩。
雪花輕搖著下墜,櫻花肆意翩飛,包圍著站在溪流的人影,旋轉愈發劇烈,白色光暈漸漸加深。
半晌,光暈消失,櫻花雪舞間,一襲紫衣迎風翩躚,攏長的墨發張揚肆意。
玉瓷般的面容映著氤氳的月華,竟折射出異常透明的蒼白,隱隱浮現出病態的疲憊,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傾灑的月光照在拂柳般的羽睫,深邃魅惑的藍墨異瞳。
幽光流轉,那是足以令魂魄戰栗的深淵。
如櫻唇瓣,緩緩上揚,神色邪魅,帶出一抹嗜血黑暗的笑意。
年輕的城主張開玉瓷般的雙手,靜靜地看著,眼中隱晦不明。
果真如此……
半妖之血,似乎有種令生物發狂的味道,怕是會引來些煩人的麻煩,尤其下一個月圓之日將近。
不得不說,這種懷璧其罪的感覺,非常非常的糟糕。
半晌,鼻翼翕動,夜盡歡眼神倏地一凜。
長袖輕掃,飛舞的花海迅速轉淡,直至消失。緩緩轉身,望著溪流盡頭,看著腳下沖刷不盡的鮮紅,漫不經心地側頭。
——喲,引來了奇怪的東西啊。
茂密的叢木中,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逼近。
厚厚的雲層擋住了月光,波光粼粼的水面緊跟著失去了亮晃,隨著一聲水流飛濺聲,溪流岸邊的灌木叢被碩大的頭顱撥開,一條體型巨大的巨蟒急速沖出。
灰褐色的蛇皮與樹木枝干同色,它吐著紅色的信子,慢慢立起圓滾滾的身軀,乍看之下,竟與周圍的參天大樹混為一體。
嗯?綠色的瞳孔?夜盡歡挑眉,蛇的眼楮不是琥珀色或者金色嗎?
巨蟒閃著綠幽幽的細長瞳孔,來回扭動,不住打量溪六中央站著的小小身影。暗忖著,似乎連塞牙縫都不夠。
誒?夜盡歡嗤笑,看來自己被當成了可口的盤中餐?真是多災多難的修煉啊。自己只是稍微出了點血,就引得整個競技場的妖,集體大暴走。雖然說這難得一見的自相殘殺是很精彩,可是只是因為看熱鬧,便被波及一身血的自己,也有夠無辜的。
「你…對,就是你!別轉了,那麼大的腦袋看了就來氣,弄些酒過來暖暖身,靠,凍死了!看什麼看,再慢吞吞,把你抽筋扒皮,泡在水里釀酒喝!」
夜盡歡使勁按著太陽穴,語氣有些不耐煩。
巨蟒悚然一驚,調轉滾圓的蛇身,快速的游開。
年輕的城主看著行動敏捷的巨蟒,懶洋洋的走上岸邊。一雙赤足輕踏上柔軟的綠草,隨性的躺倒在地,雙手枕至腦後,閉目養神——許是因為半妖的關系,一到晚上,自己的體溫就會很低。好懷念女人溫暖的懷抱,好懷念喝了讓人渾身發熱的美酒啊。
說到這個,不知道那些欠條,木香幫自己還了沒有。我也是一番好意啊,老人家要是不經常活動腦力和身體,是容易痴呆的。
哎,這年頭,好人難做啊,呵……
窸窸窣窣——
草木被壓碾的聲音再次傳來,夜盡歡循聲望去,頓時傻眼。映入眼簾的,是數不清的蛇類爬行動物,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地面盤旋著,樹梢上掛著……每個蛇的嘴邊都含著繩圈,繩圈的另一邊結實的扣著酒瓶。瓶身青翠欲滴,瓖嵌著各色各樣的珠寶,花紋繁瑣,做工精致。
年輕的城主沉默半晌,飛快的掃了一圈,猶豫著開口。
「小灰灰,你發動你家的蛇子蛇孫一起找酒,太隆重了吧。這酒明顯是貴族以上級別啊,你上哪家偷去了?還有,你是不是把整個酒窖都搬來了?你以為我是你啊,那麼大肚皮。」
隨手開了靠近的一個酒瓶,輕抿了一口,看了看身後邀功一般、滿眼期待的蛇子蛇孫。舉著瓶身搖了搖,仰頭暢飲。毫不在意酒漬傾灑,一瓶飲盡,輕笑。
「不過,味道顯然相當不錯!」
灰褐色巨蟒綠瞳泛光,使勁搖晃著龐大的身軀,尾巴簌簌游動,很是得意。
夜盡歡微微一愣,歪頭想了想,「小灰灰,你剛剛……是在邀功?」
灰褐色巨蟒聞言,使勁點著那碩大的頭顱,神采飛揚。
見此場景,夜盡歡再也忍不住,捂著肚子,笑得前俯後仰。「小灰灰,那樣的表情是很可愛,可是放在一個碩大的頭顱上,那就不是一般的嚇人了。哈哈,你以後千萬不要裝可愛,太好笑了,哈哈……」
「閣下好興致,美酒在身,群蛇共飲。」美麗的月夜,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咳咳咳——夜盡歡猛地嗆住,連咳數聲,才平緩了呼吸。抬頭看向聲音的來源。能不被自己發覺,悄然無聲的接近,厲害啊。
縹緲霧氣中,若隱若現的黑暗——
修長峻拔的身形,陰柔邪佞的面容,狹長碧綠的眼,削薄冰涼的唇。
黑袍伴著黑發迎風飛舞,氣質陰冷莫測,嗜血黑暗。
四周的蛇群倏地撤退,灰褐色巨蟒質疑著,緩緩貼地,瑟瑟發抖。
藍墨瞳孔微眯,一絲幽光迅速閃過,夜盡歡對上那狹長的瞳孔,紋絲不動,漫不經心的開口,「這位小哥深夜不眠,看來也頗有興致。」
男人看了看地上零散的酒瓶,看向不遠處那毫無儀態的坐姿,「閣下小小年紀,酒量不可小覷,不知在下酒窖的藏酒,味道可好?」
「好說,好說,本城…本人沒有喝酒,這位哥哥誤會了。」夜盡歡微頓,身體有半刻的僵硬,隨即豪邁的擺了擺手,義正言辭的矢口否認。
——開玩笑,居然被主人家抓現行,有夠丟臉的。
「誤會?」男人微頓,面帶微笑,卻是說不出的詭異人。
「當然,在下我看著月夜美景,實在陶醉不已。如此美景,蛇兄看我一人欣賞未免冷清,便攜蛇子蛇孫,帶領眾酒瓶兄弟前來同樂,僅此而已。本人已經萬般推辭,無奈蛇兄委實熱情好客,在下也不好拂了蛇兄一番好意。」
「不知小哥是眾美酒兄弟已有主人,實在抱歉,事不宜遲,請小哥將這些美酒帶回去,在下也算物歸原主,有緣再見,」
「對了,還請小哥切莫怪罪蛇兄,難得蛇兄也是如此熱情活潑之……之蛇。」
灰褐色巨蟒安靜的趴著,蛇尾輕輕掃動,細長瞳孔似乎欲言又止。
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夜盡歡,又瞄了瞄氣場冷凝的黑衣男人。
重新低下了碩大的頭顱。
夜盡歡笑容拂面,說不出的溫柔燦爛,「這位哥哥風度非凡,定是日理萬機之輩,在下不打擾了,告辭。」
男人輕笑,一陣說不出的壓迫感,緊緊逼上正欲轉身的夜盡歡,「既然來到西區,本君若是不好生招待,豈不是讓妖界笑話?您說是嗎,天闕城主?」
此言一出,止住了夜盡歡欲抬的步伐。一襲深紫搖曳著回轉,嘴角噙起意味深長的笑意,眼帶探尋。「西區君王?」
男人削薄冰涼的唇瓣微抿,緩緩上揚,狹長碧眼冷意幽幽,「正是本君,東領主好眼力。」
夜盡歡笑意不減,如沐春風,心底卻是暗自咒罵——好眼力?你都自報家門了,本城主還能猜不出你是誰?靠,你西區黑蛇當我笨蛋呢?
「傳聞東區夜妖陰陽異瞳,風姿冠絕,果真名不虛傳。本君未曾想過,今夜會在西區遇到天闕城主,若不是本君頑劣的寵物,偷了美酒,本君也不會好奇之下,前來一探究竟,才會有幸見到,傳說中收復東區的王者。」
男人渾厚深沉的聲音,在夜盡歡听來異常刺耳,漫不經心的挑眉,瞄了一眼匍匐在地的灰褐色巨蟒,湛藍左眼越發幽深。
有些咬牙切齒地轉移了視線——原來是小灰灰你個笨蛋。
「不如城主移駕本君城池,讓本君一盡地主之誼。」
修長峻拔的身姿,閑閑而立,卻隱約散發著王者威壓,略顯蒼白的面容越發莫測。
「西領主客氣,可惜本城主要事在身,改日移駕。」
夜盡歡眉峰輕挑,屈起兩指,自懷中拿出玄金龍骨扇,啪的展開。
這一拿一扇,笑語盈盈間。
不動聲色的揮去了逼迫而來的威壓之氣。
男人碧色瞳孔一凜,陰暗的氣息微頓,眼中越發興味,緩緩開口。
「既然城主公務繁忙,本君也不便挽留,只是城主大駕光臨西區,本君作為主人卻不知曉,實在難辭其咎。」
頓了頓,又道。
「本君聞得競技場方向血氣濃郁,而我這寵物向來對血的味道異常敏感,請問城主,可知那競技場發生何事,以及如何與我這寵物相遇?」
「競技場?我剛剛經過那里,卻見里面打成一團,異常混亂,貴區的民眾就像是魔障了一般瘋狂,委實嚇人。」夜盡歡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娓娓道來。
「不過本城主不喜熱鬧,況且這是貴區家事,本城主怎好越俎代庖,故當即離開。至于蛇兄,西領主也說了,寵物頑劣,區區未開化的畜生,豈能當真?」
男人聞言,輕笑出聲,「城主說的不錯,區區畜生,豈能當真。」
夜盡歡唇角輕勾,抬眼間幽光流轉,龍骨扇輕合,嫣然道。
「雖說競技場只是少數作亂,但西領主還是嚴加整頓為好,倘若讓外人以為貴區皆是未開化的牲畜一輩,那可就不妙了。西領主,您說,是也不是?」
男人頷首,黑袍籠罩著身軀,越發陰暗。
「城主說的極是,本君自然好生整頓。」
夜盡歡笑意越發玩味,漫不經心的聳肩,搖晃著手中玄金龍骨扇,「如此,甚好!本城主先走一步,西主莫送……」
一襲紫衣翩躚飛舞,如瀑墨發肆意張揚。
話語未盡間,已是背影朦朧,沒入黑夜。
蛇群抖瑟著匍匐,溪水嘩嘩流淌。
男人沉默無言,陰柔邪佞的氣質越發深不可測。
半響,薄唇微揚,笑容玩味。
「東區夜妖?」
略帶沙啞的聲音低低響起,回蕩在寂靜的溪水上空。
夜深沉,庭寧靜。
月光起舞,傾灑一地碎片。